韩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没有开口。

他知道主公已经决定了，那些话不是问他的意见，只是在告知他。

“臣这就去安排。”韩胤抱拳。

当夜，袁术写了两封信。一封是写给袁氏留在汝南的旧部，让他们在汝南接应；一封是写给塞外的鲜卑部落首领，以袁氏的名义请求庇护。信写好后，他吹干墨迹，折好，装入信封，交给韩胤：“派人送出去。”

信使在夜色中出发，快马加鞭，消失在寿春城外灰蒙蒙的旷野中。

他们没能走出多远——曹操的游骑早已在寿春外围布下了天罗地网。三日后，两封信都被截获，送到了许都曹操的案头。

曹操看完那两封信，沉默了片刻，然后递给身边的程昱：“袁公路想逃到塞外去。”

程昱接过信看了一遍：“主公，袁术虽然已是穷途末路，但他在汝南还有旧部，若真让他逃到塞外，以袁氏的底蕴召集旧部、联络异族，终究是个祸患。”

曹操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夏夜的风涌进来，带着燥热的气息和远处隐约的虫鸣：“传令给孙策，让他率兵驻守汝南北面，截断袁术北上的去路。”

程昱抱拳：“诺。”

几天后，袁术带着最后一批残兵从寿春出发，队伍不过千余人，甲胄残破，刀枪卷刃，马匹瘦得肋骨分明。

袁术骑在马上，穿着冕服，腰间悬着把天子剑，走在队伍最前面。

出了寿春城，一路向北。

走了三天，到达汝南边境时，前方尘土飞扬，袁术勒住马，眯着眼睛望去——一面“孙”字大旗在风中猎猎招展，旗下列着整齐的兵马，挡住了去路。

孙策骑着马，从阵中缓缓走出，身后跟着周瑜、程普、黄盖、韩当等将。他在距离袁术百步处勒住马。

“孙策，”袁术的声音沙哑，“看在朕当年给你兵马的份上，让朕借道北上，去塞外。”

孙策摇了摇头：“袁公，我不能放你过去。曹公有令，凡袁氏余部，不得北渡。”

袁术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疲惫而苦涩。

身为帝王的高傲，让袁术没有再多说什么，勒转马头，带着残部，折返向南。

孙策没有追，他望着袁术远去的背影，对身边的周瑜说了一句：“袁公路，走到头了。”

周瑜望着那个方向，摇了摇头：“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江亭，只是淮河边一处废弃的渡口。

几间破旧的屋舍，一座歪斜的亭子，四周荒草丛生。

袁术在此落脚时，身边只剩下十几个老弱残兵，连一顿像样的饭都做不出来了。

时当盛暑，烈日当空，淮河边的芦苇都晒得发黄卷曲。

粮食早已断绝，只剩最后几十斛麦子，煮出来的饭粗糙得难以下咽，麦粒没有去壳，又硬又涩，像是嚼沙子。

袁术坐在亭中，面前是一碗粗粝的麦饭，碗沿还沾着糠皮。

他端起碗，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他的喉咙干得像被砂纸磨过，连吞咽都成了折磨，每一次下咽都像有一把钝刀从喉咙深处划过去。

“来人啊”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取蜜水来。”

庖人站在一旁，低着头，没有动。

“朕说，取蜜水来。”袁术强忍着怒火，又说了一遍。

庖人终于抬起头来，声音很轻：“陛下……没有蜜水了。”

袁术的手微微一顿：“那就取水来。”

庖人哽咽着声音：“水也没有了。”

袁术愣住了，望着那碗粗糙的麦饭，又望着窗外白晃晃的阳光。他忽然笑了，那笑声沙哑而沉重：“朕是天命所归的天子，到头来连一口蜜水都喝不上？”

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弯下了腰，咳得浑身发抖，像是要把肺里的东西都咳出来。

等停下时，掌心多了一摊暗红色的血。

他低头看着那摊血，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抬起头，望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淮河水面，望着那片灰白色的天空。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但没有任何声音发出。

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慢慢松开了。

那枚他一直握在手里的玉玺，从他松开的手掌中滑落，滚出几步远，停在落满灰尘的地砖上，温润的玉面在正午的光线下泛着一线冷白的光。

他的身子缓缓向后倒去，靠在了亭柱上。

建安三年（198年）十月，袁术死于江亭。

后人有诗叹曰：汉末刀兵起四方，无端袁术太猖狂。不思累世为公相，便欲孤身作帝王。强暴枉夸传国玺，骄奢妄说应天祥。渴思蜜水无由得，独卧空床呕血亡。

麾下袁胤带着袁术的灵柩和家眷，准备逃往庐江。

半路上，被徐璆截住，徐璆是故广陵太守，为人刚正，早就对袁术的僭越心怀不满。

他将袁胤等人尽数斩杀，搜得传国玉玺，策马直奔许都，献给了曹操。

曹操接过那枚玉玺时，沉默了很久，放在案上。

片刻后，他伸手拿起玉玺，指腹沿着那八个字的边缘缓缓滑过，然后放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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