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宸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孤今日来,是想亲眼看看这一科的进士。
从幽州、青州、冀州、荆州、徐州、并州、扬州——七州之地选出来的一百二十个。
孤知道,你们能走到这一步,孰为不易。
这杯酒,孤敬你们。”
说完,他仰头饮尽。
堂下一百二十人同时举杯,饮尽。
教坊司的乐声响起,宴席正式开始了。
堂中的气氛松弛下来,杯盏碰撞声和交谈声渐渐漫上来。
吕蒙坐在第一排左侧的位置,右手边是庞统,再过去是任嘏。
赵宸没有立即落座,他端着酒杯沿着宴席的长案缓缓踱步,走到庞统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说了一句:“士元,孤看过你的卷子,荆襄水患那篇,写得好。”
庞统起身拱手行礼,面色如常:“主公过奖。”
赵宸点了点头,又走到任嘏面前,看了他一眼,说:“你写东西四平八稳,挑不出毛病。以后做事除了平稳,还需要有棱角,年轻人就当锋芒毕露。”
任嘏连忙行礼。
然后赵宸走到了吕蒙面前。
他站在那里,没有立即开口,目光落在吕蒙脸上。
赵宸看了他几息,拍了拍吕蒙肩膀,开口称赞道:“子明,你很不错。”
说完,赵宸没有等他回答,便回到了座位上。
吕蒙在身上拱手长揖,坐下来的时候,手心已经隐隐分泌出了一层薄汗。
赵宸在主案后落座,他坐在那里,安静地喝着酒,偶尔和旁边的礼部尚书孔融说几句话。
乐声继续,席间的杯盏声和说话声渐渐恢复了常态,但因为赵宸还在主位上坐着,大家的语气都收敛了几分,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从容。
宴席过半,赵宸忽然端着酒杯站了起来。
堂中瞬间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聚向他。赵宸扫视了一圈堂中那些年轻的面孔,声音平静却清晰:“今日恩荣宴之后,你们就要各赴其职了,翰林院的、六部观政的、外放的——不管去哪里,记住你们是怎么走到这里的,今后当勤勉任事,不可胡作非为。”
赵宸知道自己在这边所有人会很不自在,看了眼乐师和那些舞女,又扫视了一眼所有人,笑着说道,
“所有人,接着奏乐,接着舞。”
赵宸说完把杯中剩下的酒饮尽,将金杯搁回案上,没有再多停留,转身朝堂门走去。
门帘落下来的时候,堂中的乐声重新响起,比刚才更响亮了些。
有人这才松了一口气似的靠回椅背。
刚刚赵宸在这边,他们都只敢坐半边屁股,实在难受。
宴毕,鸿胪寺官引着诸进士出礼部大门,往鸿胪寺方向走去——按照规制,恩荣宴后新科进士须赴鸿胪寺学习仪礼,为期三日。
鸿胪寺在礼部东侧不远,是一座三进的院落,门楣上挂着“鸿胪寺”的匾额。
负责教习的是鸿胪寺少卿,姓张,四十来岁,身量清瘦,说话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他站在堂前,看着底下百来张年轻的面孔,开口便道:“诸位都是读圣贤书出来的,朝廷的礼仪,想必多少知道一些。
但知道归知道,做出来是另一回事。
这三天,本官只教一件事——怎么站、怎么走、怎么拜。”
接下来的三天,吕蒙和一百一十九名同榜进士一起,在鸿胪寺的庭院里反复练习朝拜的仪轨。
三跪九叩,什么时候跪、什么时候叩、什么时候起,每一个动作都有严格的分寸。
张少卿手持一根细长的竹条,谁的动作慢了、谁的角度偏了,他便用竹条轻轻点一下那人的肩或膝,不说话,但被点的人自己就知道错了。
三月初七,仪礼学毕。
一百二十名新科进士在鸿胪寺门前列队,朝奉天殿方向行三跪九叩礼,算是正式结业。礼毕之后,吕蒙站起来的时候看见庞统正站在他旁边拍袖子上的灰——大概是跪拜时沾上的。
庞统见吕蒙看他,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三天了,膝盖都快跪碎了。”
吕蒙嘴角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任嘏站在另一边,面色如常,看不出累还是不累。
三月初八,授官。
这是新科进士们最紧张的一天。
按照明代规制,一甲三人直接授翰林院官——状元授翰林院修撰(从六品),榜眼、探花授翰林院编修(正七品)。
二甲三甲进士则分拨各衙门观政,期限三个月至三年不等,其中文采出众者被选入翰林院为庶吉士。
授官仪式设在吏部衙署,由吏部尚书荀彧主持。
吕蒙、庞统、任嘏三人站在队列最前面,后面是一百一十七名同榜。
荀彧坐在堂中,翻开一份名册,一个一个念过去。念到一甲三人的时候,他放下名册,抬头看了吕蒙一眼:“吕蒙,授翰林院修撰,从六品。”
吕蒙出列,拱手行礼。荀彧点了点头,又念:“庞统,授翰林院编修,正七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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