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牙键盘很快被找出来了。
外壳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
顾寒江用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下摆,在键盘上胡乱抹了两把。
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他一屁股坐回藤椅上。
身子往下一砸。
藤椅不堪重负地发出一长串“吱呀呀”的惨叫,底下的竹条跟着晃了两晃。
iPad立在小竹桌正中间。
键盘接通了电源,蓝色的指示灯闪烁着冷光。
顾寒江把右脚从人字拖里抽出来。
脚后跟搭在左边膝盖上。
身子往后一仰,找了个最舒服的角度。
左手食指在右脚丫子的趾缝里来回抠着,搓下两点灰白色的死皮泥。
“书名……”
他半眯着眼睛,盯着屏幕上的新建作品框。
嘴里念念有词。
“叫啥好呢?《汉东特首风云录》?太装孙子了,一股子老干部的酸腐味。”
大拇指的指甲盖在脚丫子上掐了一下。
顾寒江砸吧了一下嘴。
“老子在汉东这二十年,图个啥?不就图个每天准时下班,带着大家伙一块儿兜里有钱吗。”
他把抠脚的手凑到鼻子底下,下意识地闻了一下。
接着在短衫下摆上蹭了蹭。
十根粗糙的手指,覆上了键盘。
啪塔、啪塔。
没有盲打的酷炫。
就是最原始的二指禅。
两根食指在键盘上梆梆乱敲,力道大得像是在砸核桃。
屏幕上慢吞吞地蹦出几个大白字。
《桃花庵里发大财》。
“第一章,写点啥开开胃呢?”
顾寒江抠了抠下巴上扎手的胡茬。
眼珠子转了一圈。
脑海里突然浮现出林大山那颗油光瓦亮的光头。
还有他一紧张就狂搓手、额头冒虚汗的窝囊样。
顾寒江咧开嘴。
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齿。
喉咙里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闷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就拿大山这头蠢牛马祭天。”
键盘敲击声陡然密集起来。
像是一把炒豆子倒进了热锅里。
噼里啪啦。
第一章的标题打好了:《林大山的牛马日记:如何给活阎王端茶倒水》。
正文开始。
顾寒江根本不管什么起承转合、文笔修辞。
全是大白话,想到哪敲到哪。
【那年我刚来汉东。第一天上班。】
【林大山这倒霉玩意儿,当时还是个处长。他端着杯刚泡好的热茶,抖着手递给我。】
【茶水烫得一比。他手一哆嗦,直接泼我裤裆上了。】
【小说里肯定得写我勃然大怒,他跪地求饶。】
【放他娘的屁。】
【老子当时烫得差点原地起跳,直接一句国骂就飙出来了。林大山吓得脸都绿了,脱下他的西装外套就要给我擦。】
【擦个蛋!他那外套上全是中午吃剩的螺蛳粉味儿!】
顾寒江敲到这。
实在没绷住。
“哈哈哈哈哈!”
他仰着脖子,爆发出一阵震天响的大笑。
笑声穿透了夜空,惊得远处老树上的一只夜猫子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他太开心了。
这比当初按着外资财团的脑袋签字还要爽。
把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场潜规则,用最市井、最荒诞的真相撕开。
简直是降维打击。
打字打得兴起。
顾寒江的右腿在半空中一晃一晃的。
脚指头跟着节奏一勾一勾。
“呛呛呲塔呛!”
他嘴里开始给自己配乐。
嗓子一吊,居然哼起了京剧的调子。
“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
唱得破了音,调子跑到爪哇国去了。
但他不在乎。
食指在键盘上敲得更欢了,屏幕上的错别字他连改都懒得改。
“地”和“得”不分,标点符号全靠逗号一路到底。
主打一个极度松弛。
屋里。
苏清欢已经躺下了。
翻来覆去睡不着。
外头那键盘的“梆梆”声,混着顾寒江破锣一样的京剧腔。
吵得她脑仁生疼。
她掀开薄被,光着脚走到窗户边。
隔着破了洞的窗户纸往外看。
顾寒江整个人瘫在藤椅上。
左手抠着脚,右手单指敲键盘。
嘴里还在那“啊啊啊”地乱哼唧。
脸上的褶子全舒展开了,眼角带着一股子老流氓得逞后的贼光。
苏清欢无奈地摇了摇头。
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了翘。
“五十岁的人了,跟个老顽童似的。”
她没出去拦他。
转身走回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两个降噪耳塞。
用力塞进耳朵里。
世界终于清静了。
两个小时后。
顾寒江打了个绵长的哈欠。
上下眼皮开始打架,眼角溢出两滴生理性的泪水。
他伸手揉了揉发酸的眼眶。
指关节按在眼球上,用力揉了两下。
屏幕上,第一章已经写了整整四千字。
没有一句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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