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仁坊通往广平郡王府的长街上,前夜一场秋雨还没全干透,马车辙印里存着浅浅的泥水,踩上去一深一浅的直打滑。
赵惟吉步子迈得极小,两只手紧紧抱着一个红漆起阳线的食盒,食盒里装着一口带盖的细瓷海碗,碗里盛着御膳房刚熬出来的浓稠杏仁浆。
小石跟在旁边,一双手弯在半空,想替小祖宗拿食盒又不敢抢,只能护着怕他摔跤。
走过崇文堂外头那片老槐树林时,不远处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学童们散学的时辰到了。
石贻孙从月亮门后头探出半个身子,一眼就瞅见了正一摇一晃往前挪的赵惟吉,把布包往身后一甩,连跑带颠地凑了过来。
“惟吉弟弟,你抱着个什么宝贝疙瘩。”
石贻孙说着就伸出手,帮着托稳了食盒的一边底座。
赵惟吉没有客套,由着他分担重量。
两个小脑袋十分自然地凑到了一起,街边要是有人瞧见,只当是两个顽童在分糖球。
石贻孙左右扫了两眼,确认那些跟着他出来的随从离得还有几步远,这才压低了嗓音。
“福孙弟弟,我跟你说个事儿。”
赵惟吉把手里的食盒攥紧了些,看着脚下的泥水。
“石家哥哥慢慢说,我听着呢。”
“我翁翁让我告诉你,刘奉御昨晚看完脉以后去了福宁殿,出来的时候说了两个字。”
石贻孙喘了口粗气,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方误。”
赵惟吉脚下微微一顿,薄底布靴在湿滑的石板上踉了一下,立刻又站稳了。
他的视线落在食盒盖子的红漆上,没有出声。
这小子虽然才八岁,到底跟着石家老帅熏陶了几年,知道这话干巴巴两个字扔出来得解释清楚。
“我翁翁说了,不是有人要害郡王妃,是前头去请脉的医官太笨了,两拨人开的药打架。”
“这下子我爹和我翁翁总算是不在书房里拍桌子了。”
赵惟吉在心里苦笑了一下。
方误。
这两个字对于石守信那种在刀枪箭雨里滚了一辈子的老帅来说,算是个好消息。
暗地里没有躲着的冷箭,没有要老命的党争算计,不需要天天防着被人灭口。
可对于赵惟吉来说,这两个字让他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运气差,吃坏了身体。
连个能让翁翁下旨问罪的靶子都没有。
他点点头,冲着石贻孙扯出一个甜甜的笑脸。
“石家哥哥,我知道啦,我要去给我阿娘送好吃的了。”
石贻孙把食盒重新递稳到他怀里,拍了拍他的小肩膀,转身跑了回去。
等到了广平郡王府内院的卧房前,浓重的药苦味几乎把屋子里的檀香味全盖住了。
门窗关得严实,八月的燥热裹着药苦味散不出去,憋闷得人透不过气。
赵惟吉提着食盒迈进门槛,隔着层层叠叠的湘妃竹帘,他看见嫡母石氏靠在床头的软枕上。
那张脸比上次见时更加蜡黄,几乎找不到半点血色,颧骨高高凸出来,眼窝深深陷下去。
好几天没出现在崇文堂的长兄赵惟正跪趴在床脚的矮凳上,肩膀一耸一耸,眼睛肿得跟两个核桃似的。
屋子里伺候的丫鬟婆子走路连一点布料摩擦的声音都不敢出。
“阿娘。”赵惟吉用他最软糯的声音唤了一声,把食盒平稳地放在床榻前的高脚茶几上。
他搬了个锦杌,自己手脚并用地爬上去蹲好,打开食盒盖子,双手把那只细瓷海碗端出来,杏仁浆的甜香在苦药味里撕开一条缝。
“这是翁翁特意让御膳房的人做的杏仁浆加了牛乳的。”
赵惟吉把碗往前送了送,脸上挂着天真的欢喜。
“翁翁说,阿娘去宫里的时候最喜欢喝这个了,让惟吉趁热送过来。”
石氏听着这话,原本有些涣散的眼神慢慢聚拢了起来。
她转过头,看着蹲在锦杌上的赵惟吉,嘴角极力往上扯了扯,那笑意还没完全挂住,嘴唇就开始发颤。
从被单底下伸出来的那只手,瘦得能看见掌背上青紫色的血管。
她把手放在赵惟吉的脸颊上,大拇指轻轻摩挲了两下。
那手心凉得不像活人的温度,贴在脸上,赵惟吉眼角有些发酸。
“官家……他老人家还记得啊。”
石氏的声音极其微弱,气息从嗓子眼里一丝一丝地往外漏。
赵惟吉从碗里拿起白瓷勺,舀起半勺浓白色的杏仁浆,放在嘴边呼呼地吹了吹,试探着温度不烫了,这才小心翼翼地递到石氏的嘴边。
石氏微微张开干裂的嘴唇,将那一小口杏仁浆咽了下去。
就这么咽了一口,她便无力地靠回软枕上,闭上眼喘了好半天的气。
跪在床尾的赵惟正突然爬起来,一把抱住赵惟吉的肩膀,把脸埋在弟弟的后襟上,哇的一声大哭出来。
七岁的孩子感受到了死亡正在逼近这间屋子。
赵惟吉手里还端着半碗杏仁浆,他空不出手来,只能用自己的后脑勺在哥哥的肩膀上蹭了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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