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胤端坐御座,冕旒后的面容看不出半点起伏。
一侧的司礼内侍展开黄绫,嗓音尖锐拔高,连着念出三道震动朝野的旨意。
“第一道诏书,加封齐王赵光美为秦王,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朝班序列,特许仅次于晋王。”
内侍话音刚落,底下连一声咳嗽都没有。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越过人群,在最前排的晋王赵光义和齐王赵光美身上来回扫视。
赵光美站在宗室班列第三位,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他瞪圆眼睛,脸上全是受宠若惊,半点没有心理准备。
他抬腿迈出班列,动作还有些拘谨发紧。
赵光义站在他前头一步。
这位大宋最有权势的亲王没有回头,也没有侧目。
他脊背笔直,两手垂在身侧,连袖口都没晃一下。
他伸手掀起朝服下摆,第一个动作,直接转身面朝赵光美。
赵光义两手交叠,高举过头顶。
“秦王晋升。”他的声音平稳宽亮,传遍大殿每个角落,“臣弟贺秦王,贺大宋!”
底下的官僚这才跟着反应过来,齐呼贺声。
偏殿里侧,两岁的赵惟吉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拨弄着一块白玉镇纸。
他看着那个高呼贺喜的二叔翁。
被当众打碎牙齿还得咽下去还要喊一声甜,这老隐忍怪真能忍。
赵光义这一声贺里,藏着极致的冷意。
赵匡胤这一招极毒。
把赵光美抬出来,摆明了是分夺晋王的宗室威望,给全天下的朝臣立一个新的标杆。
要是开封府真的倒了,大宋还有一个秦王顶着。
骨肉兄弟,棋盘上的卒子。
大殿上,内侍接着念第二道诏书。
“加封广平郡王赵德昭为开封府少尹,待南平、江南战事收尾,即刻回京就任。”
这道旨意一出,大殿内的空气骤降。
开封府!
那是赵光义经营十余年的地盘,里头的三班衙役到府衙司曹,全是他晋王府的人。
这道诏书等同于拿着一把尖刀,明目张胆地插进了赵光义的胸膛。
赵光义眼皮猛地一跳。
只有一息。
他瞬间收敛神情,再次向前一步,长揖及地。
“臣弟欣喜之至!”赵光义字正腔圆,每一个字都说得极慢,“臣弟愿在府中,全力辅佐广平郡王办理开封府庶务!”
赵匡胤靠在龙椅椅背上,手指轻轻叩击着御案边缘,居高临下地看下去,嘴角慢慢撑开半分。
“晋王有这份心。”他开口,“大局稳矣。”
文臣班列中,几个原本一直保持中立的实权官员互相对视一眼,纷纷低下头。
风向全变了。
官家这是真的不留余地了。
紧接着是第三道诏书。
“加关右兵马都部署陈思让为检校太尉,兼护国军节度使、河中尹,全权统管河中、晋州、绛州防务,事权从宜,遇军国急务,不必奏请。”
一道军令,直接将大宋的西大门落锁。
陈思让,赵惟吉的亲外祖父。
关西大片兵权交到底层将门手里。
赵匡胤这是把兵变逼宫的所有退路都封死了。
三道旨意,道道见血。
从宗室、权力中枢到外部防务,三面合围。
散朝后。
坤宁殿。
殿内没有点熏香,只有几个火盆。
赵匡胤走入内殿。
宋皇后端着一盏热茶迎上来。
赵匡胤接过茶盏没有喝,放在条案上。
他屏退左右内侍,唯留宋皇后一人。
“德昭回京,便是要定太子位。”赵匡胤看着这位年轻的继室,直接交了底。
宋皇后双手交叠放在腹前,眼睫都没颤一下,沉默良久。
“官家。”她抬起头,“内宫各门,是不是要换换了?”
赵匡胤看着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你是皇后,内宫六局,你是主子。”赵匡胤声音低沉,“从今天起,王继恩不再掌管内宫各门的门禁钥匙与内侍差遣,全部交由你贴身的女史接手管理。”
“臣妾领旨。”宋皇后屈膝行礼。
入夜。
坤宁殿传出宋皇后的严令。
“年关将近,清点内库各司库房账目,六尚局各勾当官全部轮换。”
不过两个时辰,与王继恩亲近的十几个内侍,全被以清算账目的名义抽调去了浣濯院和洒扫杂役处。
动作极速。
这宫廷内外的扫除,已经正式开启。
傍晚时分。
福宁殿偏殿。
赵惟吉坐在矮榻上,案头上摊着字帖,他手里捏着毛笔,正对付一个“孝”字。
大殿外头,几个枢密院的文书刚刚离去。
他听到里面赵匡胤和枢密使曹彬的对话。
翁翁催促广平郡王班师回朝的旨意。
赵惟吉手里执着笔,指尖发白。
翁翁不仅仅是为了逼开封府让位。
刘瀚肯定把实情早就报上去了。
嫡母石氏的病,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翁翁是留着时间,让爹爹回来见上最后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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