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宝七年正月初十,天光还没有完全放亮。
福宁殿的烛台换过一轮新蜡。
赵惟吉趴在翁翁膝头的矮案上描红,毛笔墨汁实在太饱满,在红纸上洇出一团墨渍。
半个歪歪扭扭的字写了三遍都没能合上格子线。
赵匡胤搁下朱笔看了一眼那张红纸,目光在那个写坏的字上多停了两息。
他伸出手揉了揉孙儿的头发。
“你爹今天去新地方当差了。”
赵惟吉手里的笔杆停滞在半空,墨汁砸在纸面上晕开一个小圆点。
他抬起头露出笑容。
“是不是二叔翁待的那个大院子呀?”
赵匡胤笑了笑没出声,重新拿起朱笔在那份人事调令的末尾落下最后一个字。
赵惟吉把脸埋回红纸上继续描那个写不好的长横。
开封府少尹这个位置应该就是老头子对自己老爹的最终锻炼和考校了吧。
老爹今天正式踏进赵光义苦心经营十三年的地盘,这一步迈出去跟二叔翁之间也就只剩你死我活了。
另一边的广平郡王府前院比半个月前冷清了许多,漫天白幡已经撤去,门楣上新贴的春联红纸边角还带着晨露湿气。
陈氏站在廊下替赵德昭整理新做的公服领口,指尖在系带上绕了两圈才收紧,动作很慢,十分舍不得。
赵惟正从东厢房欢快的跑出来,两只手紧紧抱着一包热乎的炒栗子围着爹爹转了三圈。
“爹爹今天穿的真好看。”
赵德昭蹲下身子摸了摸长子发顶,脸色虽然比南征回家时白净但难掩辛劳,眼窝底下的青黑痕迹还没褪干净。
“爹去开封府当差了,你今天去崇文堂读书,记得给弟弟带点吃食。”
赵惟正使劲点头,把那包炒栗子往怀里又搂紧了几分、
赵德昭直起腰背朝廊下的陈氏望了一眼。
陈氏垂着头退后半步将双手交叠行了家礼。
“官人,记得小心。”
赵德昭答应后转身大步跨出王府大门,他牵着枣红马,身后跟着六个换上便服的亲卫。
马蹄踏在春日的石板路上声响清脆。
一行人迎着风朝开封府衙门行去。
开封府大门前站满了京官,赵光义亲自率领全体属官列队站在石阶下。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紫色常服,这身打扮不隆重也不怠慢,衣角熨烫齐整,腰间的玉佩擦的透亮。
赵德昭翻身下马,叔侄两人并肩站在一起。
一个是把衙门当成私宅睡了十三年的真主人。
另一个是奉了圣旨硬插进来分权的皇长子。
赵光义抬起手腕替大侄子拂去肩上枯树叶。
“德昭总算来了,二叔带着这帮兄弟等你多时了”,
他侧过身子让出主位,厚实的手掌朝大门方向挥了挥示意赵德昭快请。
“快进来瞧瞧吧,这以后就是你办公的地盘了。”
赵德昭拱手道谢。
“劳烦二叔费心。”
赵光义领着赵德昭跨入衙内,沿着中轴长廊走过各曹公房介绍事无巨细。
推官刘全忠是年过四十的老滑头。
判官李克勤外貌精干做事情利落。
手里永远攥着一卷没批完的公文。
主管治安的左军巡使马志忠生的虎背熊腰。
站在门口遮住了半个门框。
每一个捏着实权的名字都被赵光义拎了出来。
他用温和的长辈语气领到赵德昭跟前过目。
当众拍着人家肩膀说着好话。
赵德昭跟在后头频频点头。
嘴上说着老套官话,脚下的步子却走的沉稳。
他注意到了二叔介绍人手的规律,每到有权势的公房,赵光义都会拍拍当值官员的手臂,那只手透着拉拢的热乎劲。
每到处理闲散破事的公房,赵光义的脚步不仅快上三分连场面话都省了。
有时甚至只是用下巴朝门板扬一下就过去了。
那些让晋王殿下不愿多留的地方全是亲信圈子排挤出去的倒霉蛋。
赵德昭把这些位置记在心里。
新设的少尹公房被安排在衙门西北角的偏院里。
赵光义送到门口后拍了拍门框。
“里面的桌椅全是新打好的,大郎缺什么随时跟管事开口。”
赵德昭拱手道谢,赵光义带着官员转身走远。
这间公房面积不算小,靠墙摆着书柜,笔墨纸砚齐全。
地面也清理干净但位置太偏。
窗外对着百年老槐树,粗壮的树枝将采光挡的严严实实,白天坐在里边连巷道里走过条野狗都看不真切。
赵德昭掀开长袍坐到大椅上,食指在新上漆的榆木桌面上划了一道,指腹上立刻粘了一层暗棕红色的粉末。
这件号称连夜打出的大案压根连底漆都没干透。
他盯着指尖上的油漆印迹看了一会儿。
明白了二叔嘘寒问暖背后的用意。
隔壁是办公重地,墙那头坐着今天腰弯的最狠的推官刘全忠,两间官房只隔了一堵不隔音的砖墙。
对方端茶翻纸的声响全顺着缝隙飘进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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