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是治愈一切的药，也是掩盖一切的雪。
福宁殿的日子好像又回到了以前那种枯燥的样子。
秋风吹光了院子里的黄叶，内侍们给殿门挂上了厚厚的棉帘子挡风。
殿里的炭盆，从秋天的一个，变成了初冬的两个，现在已经是深冬了，角落里放了三个炭盆，烧得红红的，屋子里很暖和，还没有烟。
跟炭火盆一起变化的，还有桌子上堆着的军报。
刚出征那一个月，军报堆得跟山一样高，一天到晚都有枢密院的人在外面等着，现在，那堆文书已经变薄了很多，每天送来的东西，用不了一个时辰就能处理完。
这一年的时间，赵惟吉一直在心里数着日子。
他记得前世曹彬灭南唐的时间，大概是开宝八年的秋冬天，十一月左右。
到了十月底，他数着日子，心里开始不安起来。
再过几天就该有消息了，要么就是历史没变，要么就是一切都被他自己搞乱了。
唯一让赵惟吉稍微放心一点的，是赵匡胤的状态。
他那个宽厚的肩膀，不像两个月前那样每天都绷得紧紧的。
他批文件的时候，偶尔还会拿起茶碗喝茶。
偶尔看到有的地方送来的文书字写得很难看，还能笑着骂两句“蠢才”。
所有这些小小的变化，都告诉赵惟吉一个很清楚的信号：前线打得很顺利，几乎没什么问题。
开宝八年的第一场大雪下来的时候，一份加急的捷报，被驿使举着冲进了汴梁城。
“报！金陵捷报！曹大帅水陆并进，十一月初二，大军打败了南唐守军，已经把金陵城包围了！南唐后主李煜派人投降了！”
驿使的声音在福宁殿外面响起的时候，赵匡胤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推开了想来扶他的内侍，自己抢过了那份还带着雪水的军报。
他拆开信，很快地看完了，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好！好！好！”
赵匡胤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大得房顶的灰都往下掉。
他走到赵惟吉的小桌子前，用手掌拍了拍孙子的脑袋，又用手指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笑得胡子都一抖一抖的。
“福孙，听见没？你爹没给你丢人！我们大宋的江山，这下完整了！”
赵惟吉捂着被弹红的脑门，装出什么都不懂的样子跟着笑。
但是他心里那根绷了三个月的弦，终于松下来了。
“太好了，没出事，我爹活下来了。看来不管中间发生了什么，最后的结果还是和以前一样。”
就在他心里高兴的时候，赵匡胤转过身，坐回了御案后面，脸上的高兴表情很快就没了，变得很冷静和果断。
“窦神兴，传旨给中书门下和枢密院！”
赵匡胤的手指在桌子上敲着，说得很用力。
“曹彬带兵带得好，记他灭国的大功，赏他金银布匹，给他升官。”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
“但是接受投降这件事，关系到大宋的国威。命令广平郡王赵德昭，马上从扬州去金陵！替朕接受南唐国主李煜的投降和国玺！所有投降的仪式，都让大郎来办！”
大殿里一下子就安静了。
正在低头准备写字的赵惟吉，手腕抖了一下，那支笔差点掉在纸上。
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历史，就在这一刻被改变了！
前世的书里写得很清楚，带兵打下金陵，接受李煜投降的，是主帅曹彬！
曹彬也是因为这个功劳，才在宋朝的武将里地位那么高。
可现在，翁翁竟然下了一道圣旨，硬是把这个大功劳从曹彬身上拿走，给了赵德昭！
“这招太厉害了！这就是开国皇帝的手段！”
赵惟吉心里想着，激动得手心都出汗了。
这是什么意思？
曹彬在前线打了好几个月的仗，拼死拼活，最后的好处却给了皇长子。
这要是在别的朝代，军队里肯定会不服，甚至会造反。
但偏偏下命令的是赵匡胤！
在宋朝刚开始的时候，赵匡胤在军队里的威望是神一样的。
他只要说一句话，没人敢反对。
更厉害的是，老头子这是在告诉天下所有人，告诉朝廷里所有大臣，告诉开封府里那个赵光义一个事实：
大宋统一天下，开国天子的儿子也是有战功的！
代替天子接受投降，这就等于是一次没有名分的太子册封仪式！
等赵德昭带着南唐的国玺回到汴梁，他的地位就会变得非常高，高到赵光义都不敢正眼看他。
“翁翁，原来您憋了这么久，就是在等这个时候。这哪是接受投降，这是在给我爹铺路啊！”
赵惟吉低着头，咬着嘴唇，不让自己高兴的表情露出来。
他知道自己现在只是个三岁的孩子，只能继续装傻，拿着笔在纸上乱画。
赵匡胤看着窗外的雪花，冷哼了一声。
“南边这条蛇总算解决了。”
老头子嘴角带着一丝嘲笑，“不过我听说，那个李从嘉投降的时候，还在宫里写词呢。真是个没骨气的废物。”
嘲笑完李煜，赵匡胤转过头，对还在跪着写圣旨的中书舍人又说了一句。
“再加一条。扬州那边风冷，大郎要去金陵，路上也累。传我的话，让翰林医官院的刘瀚，带上最好的药跟着去。路上好好照顾他，别把他累着了。”
这句话在别人听来，只是个父亲关心儿子。
但听在赵惟吉的耳朵里，却像打雷一样。
“带上最好的药？”
赵惟吉猛地抬起头，但马上又低下去了，心跳得非常快。
打仗的是曹彬，我爹一直在扬州管后勤，管后勤的带什么最好的伤药？
除非……我爹受了很重的伤，而且伤还没好！
管粮草的人能伤得这么重，只有一种可能，就是有人在后方对他下手了。
赵惟吉闭上眼睛，他记得的历史里没有这件事，南征的后勤很顺利，这是他改变历史带来的新问题。
他救了赵德昭的政治前途，却可能把他爹推进了另一个危险里。
前世的书里，赵德昭是二十八岁自杀的。
可是现在变化太多了，历史还会不会按他知道的走，他也不确定了。
可如果这个伤很严重呢？
如果治不好呢？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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