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胤的话音未落，殿内原本压抑的气氛瞬间就绷到了极点。
赵普叩击膝盖的手指彻底停下，薛居正捏着册子边角的手指微微泛白，满殿紫袍大员不约而同的将视线投向御案后那位面色沉静的帝王。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赵普。
“官家三思！”
老宰相站起身来，嘴唇开合间满带着不赞同，将笏板稳稳端在胸前。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北汉虽是癣疥之疾，然契丹环伺在侧，若御驾亲征，汴梁空虚，恐生变数。”
薛居正也站了出来，眉心拧出深深的沟壑。
“赵相公所言极是，朝中不可一日无主！”
赵惟吉坐在矮凳上，两条小腿依然安分的垂着，眼珠子却滴溜溜的在那些老头子身上转了一圈。
他把目光投向自家老爹。
赵德昭站在御案左前方，挺直腰背，脸上没起任何波澜，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前世历史里这场仗根本没打成这个局面，那时候赵德昭还不是名正言顺的太子，朝堂人心都在浮动。
现在可大不一样了。
太子稳居东宫，储君名分定的死死的，大宋这江山简直就是铁板一块。
赵惟吉看着御案后目光灼灼的帝王，心里忽然透亮。
这老头子哪里是非去不可？这分明是他手痒了！
戎马一生的开国皇帝看着天下将定，这大概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跨上战马的机会，那些被压在龙椅上的铁血因子全都在骨子里头叫嚣。
“翁翁去哪，吉儿就去哪！”
清脆童音在沉闷宫殿里脆生生的响了起来。
赵惟吉从矮凳上滑下来，几步走到赵匡胤身边，伸出小手死死拽住衣袖，仰着脸笑的没心没肺。
“吉儿陪翁翁去打仗！翁翁渴了吉儿给端茶，累了吉儿给捶背！”
赵匡胤低头看着扒在自己袖子上的这一团，眼底面对朝臣时的冷硬瞬间就散开了。
他伸手在孙子脑袋上用力呼噜了一把，抬头再看向殿下站着的那些臣子时，冷哼了一声。
“你们看看这群老东西！论贴心还不如我这五岁的孙儿呢！”
老皇帝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两下，将满殿的规劝之声全给堵了回去。
“朕意已决，不必多言！”
他将桌上黄绢一把拉开，目光在几个人身上来回点过。
“此次出征，太子德昭留守汴梁，全权监国。”
“赵普，薛居正，你二人辅政，凡军国大事，皆决于太子。”
赵德昭往前迈出半步，端平笏板，撩起袍角就跪了下去。
“儿臣领旨。”
赵惟吉趴在御案边，视线恰好落在握着笏板的手上。
老爹的手指用力的让骨节边缘透出霜白，连带着手背青筋根根浮起。
这哪里只是一份监国的大权？更是把整个大宋命脉连同自己的安危，全数压在这个儿子的肩上！
“第二件事。”
赵匡胤目光越过前面几位紫袍大员，直直落向殿门边缘缩着肩膀的刘瀚，随即移到了旁边的张齐贤身上。
“张齐贤！”
张齐贤赶紧跨出列，叉手躬身，头低的快要贴上胸口。
“臣在！”
“你之前在东宫领了个太子宾客的虚衔，办事还算利落。”
“朕这回亲征，你别在医官院里瞎混了！授你知制诰之职，随御营出征，医官院随军的统筹协调统统你来管。”
这话一出，曹彬眼皮微微抬了一下，目光在张齐贤半新不旧的紫袍上停了一息。
知制诰可是代天子起草诏令的核心差遣啊。
一个刚入仕的布衣，跟着五岁皇孙捣鼓了一阵药材，转眼就拿到随军实差，这提拔速度简直比军中立下先登之功还要快上三成！
张齐贤身子晃了半拍，显然是被官印砸的发懵，可他反应极快，立刻深深的拜了下去。
“臣张齐贤叩谢天恩！定当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还有。”
赵匡胤手指点在赵惟吉脑门上，顺着滑下来捏了捏他的脸蛋。
“安定郡王赵惟吉随驾御营，安置在朕的行帐里头。”
“退朝，都滚回去备战！”
群臣散去，宫道上的风带着几分夏日燥热。
赵惟吉被老爹牵着手，父子俩并肩走在夹道里，脚步声一重一轻的敲在青石板上。
赵德昭走的慢，目光一直望着前方朱红色宫墙，许久都没有开口说话。
直到快走至东宫偏门处他才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只到自己大腿高的儿子。
粗糙手掌心带着薄茧，在赵惟吉手背上轻轻摩挲两下。
“去了军中跟紧你翁翁，别瞎跑啊。”
赵德昭低声开口，嗓音沉稳，握紧的力道却彻底泄露内心波澜。
“爹在汴梁，你们不用操心。”
“照顾好你翁翁。”
就这么一句交代。
赵惟吉用力的点了点头。
他心里透亮着呢，哪能不明白老爹这话里的分量？老头子身体状况本来就是个谜，御营哪怕有太医守着，能比他这带着现代常识的人在身边亲自看着更稳妥？
将天下最有权势的那个老人，交到一个五岁孩子的手里。
这全是父子间不需要多言的默契。
宫门外，张齐贤没有马上离开。
躲在石狮子背后的阴影里瞧见赵惟吉出来，他立刻快步迎了上去。
这人刚才在殿内强撑出来的老成持重已经卸了一大半，袖口全被揉的起了皱。
“殿下。”
张齐贤叉着手，腰弯的极低。
“臣这知制诰受之有愧啊。”
赵惟吉仰起头，看着这位在后世青史留名的一代名相此刻还在为越级提拔而惶恐发愁，忍不住咧开嘴笑了。
“张先生这就没必要谦虚了吧？”
伸出小手，他在张齐贤垂下的袖口上拍了拍。
“在医官院天天去翻账本，那绝对是屈才了！”
“战场上虽说刀剑无眼，可你能起草诏令，能协调军需，你在前线发挥出的用处难道不比待在汴梁管那堆发霉陈皮大的多吗？”
张齐贤听着这稚嫩却十分笃定的话语，脊背开始一点点挺直，被揉皱的袖口也压根顾不上了，整个人透出的精气神跟刚进殿那会儿全然不同。
“臣全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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