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惟吉愣在原地。
赵匡胤的手还搭在他脑袋上。
那掌心粗糙厚实,指腹带着铁甲磨出来的厚茧。
炭火盆里爆出几点零星的火星子,飘落在地毡上暗了下去。
“翁翁,什么枪?”
赵惟吉仰着圆滚滚的脸,眨巴两下眼睛。
赵匡胤低头看他,嘴角往上一挑,没接这话。
他转身走回御案后面坐下,单手把那枚小金印重新挂回腰间,动作不紧不慢。
“你先回答朕一个事。”
赵匡胤往后一靠,双手交叠搁在膝上。
“赵普刚才进帐,石岭关的军报明明是曹彬递上来的。赵普为什么不自己开口驳王侁?”
赵惟吉脑子转了一圈。
“因为他是宰相,直接驳会显得越权嘛。”
话脱口而出,干脆利落。
话刚落音,他后背的白毛汗全竖了起来。
草率了。
在这头老狐狸面前,自己这张破嘴怎么就没个把门的!
五岁小孩哪懂什么叫越权!
赵匡胤闭紧嘴唇,目光沉沉地盯着他。
赵惟吉低着头,脑子疯狂盘算。
装傻已经来不及了,翁翁这双眼睛连天下群雄都给看了个底掉。
最好的法子就是老实认栽。
他小短腿一迈,主动往前凑了一大步,短胳膊扒住御案边沿,仰起脸迎上那道压迫感极强的目光。
“那翁翁为什么不自己骂王侁?翁翁才是最大的呀,直接骂不就完了吗?”
赵匡胤盯了他足足三息算计的时间,忽然笑出声来。
那笑声从胸腔深处滚出来,浑厚敞亮。
一只大手越过御案伸过来,一把揽住赵惟吉的腰,将他整个人抱起来搁到自己膝盖上。
“你这小东西,口齿倒是比你爹伶俐多了。”
赵匡胤拍了拍他后背。
“行,翁翁今天教你一个道理。为人所用不可怕,可怕的是为人所用却不自知。”
赵惟吉老老实实坐在赵匡胤膝盖上,两条短腿垂在半空晃荡。
“赵普和曹彬为什么不自己开口反驳监军?因为监军是朕派出去的人。宰相驳监军,就是在打朕的脸。枢密使驳监军,就是武将跟天子叫板。这俩老狐狸谁都不肯先开口,谁先开口谁担这个越权的罪名。”
赵惟吉咬紧牙关听着,没插嘴。
“可王侁的事又不能不办。”
赵匡胤手掌在他脑袋上重重揉了一把。
“这时候你跑到舆图前面,什么两条腿跑不过四个蹄子,什么瞎摸黑被人砍头一通乱造。谁能跟一个五岁孩子计较?”
赵匡胤捏了捏赵惟吉的耳朵。
“赵普借你的嘴,省了自己驳监军的代价。曹彬借你的嘴,省了武将犯上的嫌疑。你就是他们俩搁在朕面前的一杆枪。”
赵惟吉用力点头。
他还来不及腹诽,赵匡胤的话就又砸了下来。
“但你有没有想过,朕为什么让你留在帐里?”
赵惟吉愣住了。
他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一直以来这老头子议事从来不会管自己是不是在场。
“因为翁翁想让我长见识?”
赵惟吉试探着开口。
赵匡胤顺手弹了他脑门一下,力道不重,却弹得赵惟吉脑袋往后一仰。
“长见识是顺带的。朕留你在帐里,是朕也在用你。”
赵惟吉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朕要借你的嘴,看赵普和曹彬会不会主动接话。你说完那些话,赵普要是沉默不语,说明他觉得王侁还能用。曹彬要是无动于衷,说明他觉得石岭关的事不归自己管。他们两个都抢着接了你的话头,这说明什么?”
赵惟吉脱口而出:“说明他们两个想法是一样的。”
赵匡胤嘴角上扬。
“对了。朕用你的嘴,逼他们暴露立场。他们的立场和朕一致,朕才好下手谕。”
“要是他们的立场跟朕不一致呢?”
赵惟吉赶紧追问。
“那翁翁就要琢磨他们为什么要保王侁了。”
赵匡胤大掌再次拍在他背上,拍得赵惟吉身子往前栽了栽。
“孺子可教。”
帝王心术归根到底就一条。
让所有人先暴露立场,再决定杀谁留谁。
赵惟吉在心里彻底服了软。
在真正的天子手腕面前,自己那点靠着剧透来的小聪明简直嫩得能挤出水。
“翁翁。”
赵惟吉闷声闷气地开口。
“那我以后还能帮翁翁做事吗?”
赵匡胤先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笑声把帐顶的油灯震得直晃荡。
他揉了揉赵惟吉的脑袋,将笑意收起一半。
“翁翁带你出来干什么?看,听,学。看朕怎么用人,看赵普怎么藏话,看曹彬怎么带兵。”
“你那些聪明劲儿能让你活到三十岁。但要活到七十岁坐稳天下,光聪明不够。”
赵惟吉把脸死死埋进赵匡胤的臂弯里,一语不发。
七十岁。
老头子,你自己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都还两说啊。
他使劲眨了两下眼,强行把眼眶里泛起的那股子酸意给憋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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