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胤调令刚出帐门,夜色里便响起马蹄踏出的闷响。
三支打着火把的骑兵朝不同方向拼命的跑去,火点迅速在黑暗中消失。
帐内,炭盆里一点红光也暗了下去。
李神福手脚麻利的添了新炭,木块压上去,迸出几粒火星。
赵惟吉手中还抓着桂花糕的碎渣,指缝里都是渣子。
急不得,确实急不得。
自己比谁都清楚老头子定的那套规矩有多狠。杯酒释兵权,收天下精兵于禁军,削藩镇,弱地方,连带着把所有赵姓宗亲和外戚都圈在了汴京城这座囚笼里。
给他们高官厚禄,给他们良田美宅,给他们一辈子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唯独不给他们半点实权。
于是这些龙子凤孙、皇亲国戚,渐渐都成了只会斗鸡走狗、风花雪月的废物。
宗室子弟里,连个能拉开弓的都找不出几个,更别说领兵打仗、治理州县了。
后世史书上那四个字,“积贫积弱”,时刻提醒着自己。
在这个时期老头子做法是没有错的。
生于五代乱世,见过太多武将跋扈、藩镇割据的惨剧,见过太多黄袍加身、改朝换代的闹剧。
这么做,是为了赵家的江山能坐稳,是为了让天下不再有兵戈之乱。
但冗兵、冗官、冗费,这三座大山会一点点压垮这个看似强盛的王朝。
禁军百万,却多是市井无赖,不堪一战;地方无兵,一旦边患四起,只能眼睁睁看着铁蹄踏破中原。
那些被养废了的宗亲,到了国破家亡的时候,除了引颈就戮,什么也做不了。
靖康之耻,那是刻在每个汉人骨血里的痛。
他不能让那样的事情发生。
可他现在,偏偏最需要这些人。
需要这些被老头子视为洪水猛兽、严防死守的宗亲和外戚。
不是因为他们有本事。
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他们没本事,正是因为他们除了依附皇权之外一无所有,他们才是最可靠的人。
朝堂上那些老臣,一个个都是人精。
曹彬、潘美,这些跟着祖父打天下的宿将,手握重兵,威望卓着;薛居正、沈义伦,这些文官领袖,门生故吏遍布天下。那些门生未必会忠于他这个乳臭未干的皇孙。
突然帐帘突然被掀开,冷风夹杂草药苦气灌进来。
冲进来的人脚步踉跄,医官袍前襟染了一大片污渍,袖口还在往下滴水。
“官家!要命了啊!”来人扑倒在御案前,声音嘶哑的破了音,“医营……医营真出大事了!”
曹彬手按横刀柄,眉头紧拧。
赵匡胤把凉透的粥搁下,碗底磕在案面上发出声响。
“快讲。”
“是……之前缝合的六位伤卒!”医官抬起头,脸色惨白,“子时前后,这六人全起了高热!伤口红肿冒黄脓,人烧的直说胡话!刘院使灌了三碗清热方子,都不见效!其中一个已经烧迷糊了,药死活灌不进去!”
“六个?”
“全烧起来了!”医官声音发颤,“刘院使说……怕是这波都挺不过明天啊,吊命的法子都用尽了。”
赵惟吉从杌子上滑下来,碎渣簌簌落下。
走到御案边仰头看着赵匡胤。
这老头子的右手搭在舆图边上,拇指在绢面上划过,指节处老茧在火光下格外清晰。
那只手几刻钟前还在揉他脑袋。
赵惟吉拽了拽他袖口。
赵匡胤低头看他,满眼烦躁。
“翁翁。”赵惟吉声音压的很低,在那嘀咕,“刘院使他们缝伤口用了滚水煮针线,还拿烈酒洗伤口……对不对?”
赵匡胤没应声,盯着他。
“难道酒不够烈?”
赵惟吉转头看向跪地的医官,眼睛在火光下映出光点。
“我听营里老师傅说,酿酒头一锅蒸出来的酒头最顶,泼石头上都冒白气。那种凑合用行不行?”
他又转回来拽着赵匡胤袖子,声音急切的要命。
“还有,发热这六人伤口样子一样吗?谁的伤口……比别人干净点?缝之前洗的更久?”
帐里彻底静了。
赵匡胤没立刻接话。
他转头对伏在地上的医官发话:“去把刘瀚叫过来!传话给后勤营,查查军中有没有会酿三蒸烈酒的匠人,把馏出来的酒头都给朕弄来。有多少要多少!”
医官如蒙大赦,磕了个头手脚并用爬出去。
赵匡胤这才重新看赵惟吉。
他没揉孩子脑袋,只是死死盯着,这臭小子倒是一肚子主意。
“小子,这是一回刘瀚来了再说,刚才石岭关军报你也听了。辽军万骑马上杀到!郭进手里只有守关的兵,你魏姑父五百人要顶在最前面。”
他顿了顿,指腹划过舆图石岭关那三个字。
“此刻这烂摊子千头万绪。你告诉翁翁,是该先盯着几个伤兵发烫,还是该先琢磨怎么让石岭关的将士多活几个下来?”
问题砸下来,无比强硬。
赵惟吉攥紧袖口里的手,指甲掐进掌心。要是连这点小场面都绷不住,真在这帮大佬面前露怯,以后怕是彻底没好日子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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