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城墙从地平线上冒出来的时候,赵惟吉正靠着辇壁打瞌睡。
苗无棣在外面拍了一下辇壁,他醒了,掀开帘缝往外看。
城门楼子的飞檐在灰白色的天光里切出一道硬边。
城墙上黑压压一排人头,旗帜在风里翻得啪响。
城门外的禁军方阵列成两道铁灰色的长墙,甲叶子在日光底下闪成一片碎银子。
赵匡胤的銮驾走在最前面,龙旗高挑着,红色的旗面被风扯成一面硬板。
赵惟吉看到了赵德昭。
太子冕服穿得齐整,九旒冕挂在头上,玉珠垂在两鬓。
但赵惟吉的视线落在他脸上,两腮比出征前凹了一圈,下颌线硬了出来,眼窝底下的色泽发暗。
赵德昭在城门外跪下去行大礼的时候,赵匡胤从銮驾里探出半个身子,手虚抬了一下。
“起来。”
赵德昭起身,腰板挺得笔直。
赵匡胤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声音从銮驾里传出来就两个字。
“瘦了。”
赵德昭的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双手合在身前,答了一句:“儿臣不敢懈怠。”
赵匡胤问得很直接:“你那个咳嗽治好了没有?”
赵德昭的嘴合了一下才重新张开。
这个间隙不长,但赵惟吉从辇缝里看得清楚。
“好了大半。”
赵惟吉把帘子掀开跳了下来。
苗无棣想拦他,他已经跑了出去,两条小短腿蹬在硬土上,一路跑到赵德昭面前。
“阿爹!”
赵德昭蹲下来,手搭在赵惟吉肩膀上,掌心的温度隔着衣料传过来。
他看了赵惟吉几息,嘴角往上带了一点。
“又黑了。”
赵惟吉嘴里翻了一下,想说阿爹你又瘦了。
但余光里是满朝文武、禁军方阵,城门内外千百双眼睛。
他把那句话咽回去了,只扯着赵德昭的袖口站在那儿。
城门里面,陈氏的身影站在百官的后头。
太子妃礼服穿得板正,头上的翠翘在风里轻轻晃。
赵惟吉远看了她一眼,她也在看他,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入城仪式走了一套完整的规程。
赵惟吉重新被塞回辇里,跟着赵匡胤的銮驾从正门进了宫城。
夹道的禁军和跪伏的百官在辇帘缝里一闪一闪地过,看着看着眼就花了。
崇政殿上,赵匡胤坐定之后第一件事不是论功。
赵普站出来宣了一道诏书。
北汉已灭,太原改并州,设知州,留驻军五千,拨粮三万石安民。
刘继元封归德侯,迁居汴梁。
前排的宰执重臣听完面色如常,这些内容前方军报早就吹回来了。
后排的声音就散了,中下层官员交头接耳的嗡声从殿后头滚上来。
赵惟吉蹲在殿侧的屏风后面,听见有人咬耳朵,说的是“不烧太原”四个字。
有人觉得留一座残城白耗钱,有人觉得是远见。
赵匡胤根本没给他们议论的机会,旨意已下,不复再议。
散了朝,赵惟吉跟在赵德昭半步后面往宫门外走。
太子的步子稳,但赵惟吉的视线一直黏在他后背上,那件冕服底下的肩胛骨比出征前明显了。
东宫大门一合上,陈氏就迎了上来。
她先看赵惟吉,两只手从他头顶摸到肩膀,又从肩膀摸到手,嘴里碎念着:“瘦了,黑了,高了一点。”
赵惟吉环着她的腰抱了一下,鼻子埋在衣料里闻到了桂花香粉的味道。
他松开手,转头去看赵德昭。
赵德昭坐在厅里的圈椅上,端着一碗茶喝了两口。
茶碗放下的时候他的喉咙里滚过一声什么,含在嘴里没放出来,但胸口起伏了一下。
赵惟吉没有追问。
他在东宫待了不到一个时辰,热水泡了脸,换了件干净里衣,桂花糕啃了一块。
李神福就来了,站在门口传话。
“官家叫小殿下去福宁殿。”
赵惟吉看了陈氏一眼,陈氏没拦他。
她把他的斗篷重新系好,在领口处多拢了一下。
福宁殿里灯火已经亮了。
赵匡胤坐在案后,案面上摊着一张白纸,一个字都没有。
赵普在左边坐着,曹彬在右边站着。
赵惟吉迈进门槛,赵匡胤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在一边听着,不许说话。”
赵惟吉把蒲团拖到案角坐了下来,两条腿盘在身下,嘴巴闭得紧的。
赵匡胤口述,赵普执笔。
“潘美留守并州有功,加检校太保。”
赵普的笔走了一行。
“曹彬统军有功,加检校太尉兼侍中。”
曹彬站在那儿,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但没开口谢恩。
赵匡胤没看他,继续往下说。
“郭进石岭关守战大功,升刺史,加食邑五百户。李继隆涧水伏击有功,升防御使。”
赵普的笔走得快,墨迹还没干透就接着往下写。
“杨业暂不大赏,给个指挥使的衔挂着,在汴梁住半年再看。”
笔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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