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惟吉在杭州的第三日,是被一个六岁小姑娘拽着领子从被窝里拖出来的。
卯时刚过,天边泛起鱼肚白。钱锦儿就跑到了馆舍门口,身后跟着两个吴越侍女,手里还提着一筐蜜饯。
苗无棣上前拦了一道,小姑娘却不慌不忙,歪着头笑:“孙娘娘说了,请郡王去湖堤赶早集,不拘礼数。” 她说得软乎乎,脚步却没停,绕开侧门熟门熟路钻进去,径直推开了赵惟吉的房门。
“你还没起来?湖堤的早集要赶不上了!”
赵惟吉坐在床上,头发乱着,眼皮半耷拉。他花了两息消化这个画面:藩王的孙女大清早登堂入室,理由是赶早集,还抬出了孙太真当挡箭牌,看似莽撞,实则每一步都踩在 “长辈授意、孩童天真” 的分寸里,让人挑不出错处。
这要搁在汴梁,够砍三回脑袋的。但在杭州,钱家的规矩从来都是做给外人看的。亲近是假,试探是真。
他没辙,让苗无棣伺候着穿好衣裳,被钱锦儿一路拽出了馆舍。
湖堤上的早集比他想的要热闹。卖鱼的、卖藕的、卖新鲜桑叶的、卖竹编器具的,沿堤两侧排了两里长。妇人蹲在岸边洗衣裳,木槌敲石板的笃笃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着荷叶清气和鱼腥味。
赵惟吉被牵着走了一阵,气喘吁吁。五岁的身体跟不上六岁孩子的脚程,这是硬伤。
“你跑太快了。” 他拽住钱锦儿的袖子,弯着腰喘气。
钱锦儿回头看他,脸不红气不喘,指尖往旁侧水闸一指:“走这边近。我阿瓮说,来客人了要带看最要紧的东西。”
她说得随口,脚步却径直拐向了湖堤旁的水闸。闸边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横竖几道刻度线。赵惟吉歪着头辨认,是水则碑,刻度精确到寸,标注着不同季节的警戒水位。两名闸夫守在旁,一抬一放控制内湖水位。
“这碑可灵了。” 钱锦儿蹲在碑边,用手指点着最上面的刻度,“阿翁说,涨水到这儿就得开闸,从来没淹过城里。汴梁没有这个吧?”
她仰着脸,眼神亮晶晶的,像单纯在炫耀自家的好东西。
赵惟吉心里嗤笑。哪是碰巧路过,分明是特意绕过来的。六岁的丫头,就懂得不动声色炫家底、探虚实了,钱俶和孙太真教得真好。
他蹲在渠边摸了摸碑身,手指沾上泥点子也不在意,只含糊应了声 “没见过”,一副没见过世面的稚童模样。心里却把水位刻度、闸板形制全记了下来 —— 杭州这套预警体系,比汴梁靠人海堵堤的笨法子高明太多。
再往前走,荷塘引水渠底的碎瓦衬底也落在了眼里。渠底不是软泥,是碎瓦片一层叠一层压得密实,缝隙渗水却不冲泥,是极巧的防渗法子。
钱锦儿见他盯着渠底看,又随口补了句:“这是老法子了,铺了几十年。阿翁说,碎瓦扔了也是扔,铺在渠底管用。”
她说得轻描淡写,实则把吴越 “物尽其用、治水有道” 的底子,借着孩童的嘴全递了出来。
赵惟吉脑子里转过格物斋那些夯土试块的数据,觉得自己之前想偏了方向。防渗不一定要靠新材料,废料用对了也成。回去可以让徐铉试试碎瓦掺土的配比。
他抬头冲钱锦儿咧嘴笑,点着头:“嗯嗯嗯嗯,你们这儿的石头瓦块,都比汴梁的管用。”
钱锦儿弯眼笑了,像是得了夸赞的普通小姑娘。
路过一处茶肆,门口挑着幌子,上写 “越窑青瓷碗茶”。赵惟吉探头往里看,茶客用的果真是青釉瓷碗,釉色莹润,做工规整。
他站在门口顿了顿。钱锦儿见状,立刻拽他往里走:“喝碗茶再走!这茶碗算不得什么,我府里的秘色瓷才好看,阿翁待客才拿出来。”
她说得无心,实则一句话就把民间与王府的档次差划了出来 —— 寻常市井都能用越窑青瓷,王府的秘色瓷更是稀世珍品,钱家的富庶,藏在孩童的随口炫耀里。
赵惟吉冲苗无棣伸手:“给我买碗茶。”
苗无棣面露难色:“小郡王,茶肆里人多……”
“就喝一碗。”
苗无棣认命地去买了。赵惟吉端着碗坐在茶肆门槛上,喝了一口,茶味微苦。碗壁薄而匀,圈足修得规整,他把碗底翻过来看了一眼窑口印记,默默记在心里。
午后回到馆舍,孙太真遣人送来一箱江南风物:蜜饯、精巧木制船模、吴绫小袍。赵惟吉对蜜饯不太在意,拿了一颗往嘴里塞,甜得倒牙。吴绫袍子摸了摸手感,搁下了。
他的注意力全在那只船模上。
巴掌大,木制,三桅,船身宽,船尾有舵。他翻来覆去看了半炷香,手指沿着船身内部一道一道地摸。
隔水密舱。
结构被精确复刻了,连桅杆的角度都能调。每个舱室之间有隔板,隔板与船壳的接合处用榫卯。他数了数,一共五个隔舱 —— 跟他在港口里看到的大船结构一致。
这东西说是给孩童的玩物,实则把吴越海船的核心骨架全亮了出来。孙太真送这份礼,既是示好,也是试探:看你赵家皇孙对海船、对海贸有没有心思。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