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赵普再入东宫授课。
书房里案几并排摆开,茶烟绕着窗纸飘,赵普坐主位,赵从谨垂手立在身侧。
赵惟吉和赵惟正坐对面,案头摊着《太平寰宇记》和半页草稿。
“上回殿下问海船的事,老臣查了旧档。”赵普吹了吹茶沫,开门见山。
兄弟俩当即坐直了身子。
“太祖立国时定了三条死规矩——铜钱不许出海,兵刃不许出海,船不许私往北边跑。”
赵普语速平缓,一句话带过旧制,没再多解释。
“国初至今,漳泉和吴越两处形同虚设,一处靠海利养兵,一处自设博易务,朝廷管束不到。”
赵惟吉握着笔,在纸边画了三道短杠,没接话。
茶盏落回案面,赵普看向他:“上回殿下问的日本铜锭,确不算违禁,钱氏以瓷绸易铜,半铸钱半充贡,朝廷向来不究。”
他顿了顿,补半句:“只是量少,指望不上。”
“那自己派船去拉呢?”赵惟吉抬眼,声线还软,问得却直。
书房里没人接话。
赵普拇指在膝头蹭了两下,抬眼扫了他一眼,没答是与不是,只慢道:“派船要海船,要舵工,要熟路的蕃商,还要靠得住的港口,这四样,朝廷眼下一样都拿不出来。”
“吴越纳土,陈洪进入京,港口和船不就有了?”赵惟吉歪了歪头,语气随意得很。
“有是有。”
赵普语速放得更慢,手指在膝上点了一下。
“可钱氏有氏的章法,陈氏有陈氏的规矩,朝廷接过来——”
他目光从赵惟吉转到赵惟正,又转回来。
“税赋归三司,水师归殿前司,蕃使朝贡归鸿胪寺,民间海商的舶货抽解和港口勘验,广州虽设了市舶使,漳泉吴越的进出仍没有统一章法。”
赵惟正在旁听得指尖收拢,忍不住插了句:“赵相公,若真派船去日本,走明州的话,来回要多久?”
赵普没答,反问他:“平阳郡王可知,明州到博多津,顺风几日?”
赵惟正语塞,低头去翻《太平寰宇记》,书上只记泉州航路,半字没提明州。
赵惟吉指尖还拨弄着船模桅杆,头也没抬,随口接了句:“顺风好像五六天?我在杭州码头听老船工聊起过,逆风就慢了,要十好几天。”
话音落下去。
赵从谨的目光抬了抬,落在赵惟吉侧脸上,指尖在书页上顿了顿。
赵惟正转头看弟,嘴动了动,有些意外 —— 他没想到弟弟连这种闲话都记在心里。
赵普没追问细节,定看了赵惟吉两息,手里茶盏往案上一放,瓷底磕着木面,响了一声。
“殿下在杭州,看的不只是船。”
不是问句。
赵惟吉咧嘴一笑,眼睛亮的,语气却坦然:“翁翁教的,看一样东西,要连周遭的一并看全了。码头的船工歇脚时都爱说这些,我听着就记下了。”
赵普眼皮垂了垂,手指在膝上叩了两下,嘴合得更紧了一瞬,过两息才松开。
后半堂课,赵普收了海贸的话头,转入漳泉接收实务。
“州县官吏替换,殿下想怎么排?”赵普丢了个引子过来。
赵惟吉握着笔,在九宫格里拆了四栏,嘴里应道:“人放一栏,钱放一栏,兵放一栏,路放一栏,赵相公说一条我往里填。”
“厢军整编呢?”
“归兵那一栏。”
“盐铁茶酒税从军府制切到朝廷直管?”
“钱。”
赵惟吉笔尖在格子里点了一下。
“不对,也归路,驿路户册重新勘定才能把税源摸清。”
赵普手里的茶盏搁回案角,语速未变,一条往下讲。
盐税如何划拨,驿路如何勘定,厢军如何收编,赵惟吉填一条应一声,字迹歪扭,条理却分明。
赵惟正探头瞥了一眼弟的格子纸,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他从没见过这般拆解庶务的法子,繁杂乱麻似的事,拆成四栏便一目了然,当即抽了张白纸照着画格子,跟着弟弟的节奏往里填。
赵从谨坐在侧边,身子往前倾了一寸,随即把脊背靠回杌子,目光从兄弟俩的格子纸上滑过,手指在自己膝头无意识地跟着节奏轻点。
赵普讲着,目光往兄弟俩案头扫了一下,茶盏举到唇边,又放了下来。
待讲完盐税划拨,他站起身,低头扫了眼赵惟吉案上的格子纸,没评好坏,只转向赵惟正,语气平淡:“平阳郡王若想熟海路,先把《太平寰宇记》里泉州和明州和广州三条抄熟,下回再讲。”
赵惟正起身应诺。
赵普往门外走,赵从谨快步跟上。
赵惟吉冲少年招手:“从谨哥明天还来吗?”
赵从谨看了眼祖父背影,没敢应声,只朝赵惟吉轻点了下头。
赵普停下来,回头看着赵惟吉:“来,小殿下要是愿意,我次次都带他来。”
门帘落下,脚步声渐远。
赵惟吉趴回案上,提笔在格子纸空白处添了一行字。
赵惟正凑过来,低头看清那四个字:市舶归谁。
他沉默两息,低声道:“下回我来问。”
“好。”
赵惟吉把笔搁下,指尖松开船模桅杆,脸朝窗户翻了个身,闭上眼。
赵惟正没再说话,抽出《太平寰宇记》翻到广州那一页,纸张翻动的沙声混着窗外更鼓声,填满了整间书房。
赵惟吉其实没睡着。
脸埋在臂弯里,指尖抵着案边那只三桅船模,指腹轻轻蹭过打磨光滑的船舷。
不必事事亲口点破,让该思量的人自己想通透,这是老头子在世时,闲坐捻着棋子随口教他的道理。
今日赵普讲了满纸海舶抽解、船引规制,桩桩件件都是实务,可最要紧的两件事,他半句没碰:市舶之权该归哪一司管,远洋海船该不该由朝廷直管。
从前没往深处想的事,如今到底是落进心里了。
窗外更鼓敲了两响,四下里静得只剩赵惟正翻书的沙沙声。
赵惟吉闭着眼,心里算得清楚:等陈洪进入京献土,泉州的海贸账目便能补全;待吴越举国归朝,杭州港的底细也能摸得一清二楚。到那时,设不设市舶、怎么管海路,不必他再追着问,赵普自己便会递上奏札。
埋在衣袖里的唇角悄悄弯了弯,半分笑意也没露出来。满室暖黄烛光里,只看得见少年伏在案上的单薄背影,安安静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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