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惟吉跨进坤宁殿暖阁的门槛。
连日鞍马劳顿的酸胀还沉在膝盖骨里，脚刚落下去，一股暖烘烘的菜香就裹着热气直直撞了过来。
大方桌上摆得满满当当，水晶脍，炙羊肉，蟹酿橙，热气直往上顶，全是他平素最爱吃的。
苗无棣识趣地从侧面接走他的鹤氅，低着头退到门边。
没等赵惟吉行礼，陈皇后已经从里间快步走了出来，一把拉住赵惟吉的手，另一只手摸上了他的脸。
”瘦了。“
陈皇后眼眶泛红，目光在赵惟吉脸上来回扫。
”又黑了。“
她攥着赵惟吉的手腕，拉看赵惟吉的手正反看了看，嘴角往下一撇。
”儿臣见过母后。“赵惟吉由着她拉扯。
后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赵德昭乐呵呵地跨进暖阁，步子迈得很松快，褪去了太极殿上面对群臣的那副架子，径直奔着大方桌的主位走去，伸手就要拉椅子。
陈皇后转头，一记冷眼甩了过去。
赵德昭的手悬在半空，没敢落下来。
他摸了摸鼻子，脚步停在原地，没敢立刻坐下。
”陛下倒是好兴致。“陈皇后毫不客气，”年根底下，把太子往河北一撂，千里冰冻的，万一有个寒暖好歹，政事堂那帮相公，能替我担着这份心？“
暖阁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花炸裂的声音。
侍膳的几名宫女低着头，肩膀缩得紧紧的，谁也不敢抬头多看一眼。
赵德昭看着倒不像恼了，顺势走到桌边，拿起长箸，亲自给陈皇后夹了一块蟹酿橙，稳稳放到她面前的素碟里。
”皇后说得是。“皇帝放低姿态，”是朕思虑不周。“
他连声附和，把一筷子炙羊肉又夹进赵惟吉碗里。
”这不是平平安安回来了。这几日就让他留宫里，哪里也不去。“
这套天家相处的分寸，他素来心里有数。
真到了事关皇权社稷的节骨眼上，父皇从不会半分含糊，可坤宁殿里的暖意，从来都不全是做出来的过场。
母后护犊子的话，半分是天家的体面，半分是掏心窝子的真心。
赵惟吉面上却什么都没露，安静坐下吃饭。
陈皇后拉着儿子在身侧落座，板着脸，一字一顿，没给任何人留余地。
”过完这个年之前，看谁敢撺掇你出京，本宫断不饶他！“
赵惟吉心里头热了一下。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起身向赵德昭与陈皇后敬酒。
”儿臣保证，定留在洛阳好好陪父皇母后。“
他顺水推舟给了台阶。
酒过三巡。
大方桌上的菜撤去了一半。
赵德昭搁下酒杯，手没有端回去，而是搭在桌沿上，指节轻轻叩了一下。
就这么一下。
陈皇后跟着放下象牙箸，抬了抬手。
殿内的宫女和内侍悉数退了出去，苗无棣走在最后，将两扇雕花木门严丝合缝地关紧。
暖阁内只剩下帝后与太子三人。
赵惟吉的脊背直了一分。
赵德昭没有说话，端详了赵惟吉好一会儿，目光从先前的随和一点一点沉下来，沉到不再像是父亲看儿子。
”你年纪不小了。“
赵德昭开口。
”东宫不能一直空着。大婚之事，该提上日程了。“
大婚。
赵惟吉端着酒杯的手稳了稳，杯壁上凝的水珠顺着指缝滑下去，他没擦。
该来的终究来了。
陈皇后紧接着补进来，嘴角压了又压，还是没压住笑。
”蕊儿和钱家姑娘，早就在宫里学了规矩。东宫的嫡嗣，也该早些定下来，你父皇和我心里才踏实。“
赵惟吉把酒杯搁回桌上，没接话。
赵德昭看了他一会儿，才慢慢开口，语气沉了几分，带着点追念先帝的郑重。
”你与石氏的婚事，是你翁翁在世时亲口定下的。儿时的婚约，如今你已长成，也该完婚正位东宫，好告慰先帝在天之灵。“
”钱氏女的事，你自己心里也该明白。“
赵惟吉当然明白。
”你的婚事，从来不是你一人的私事。是大宋的国事。“
这句话落下来，暖阁里静了一息。
赵德昭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搁回桌面时瓷盏轻轻磕了一声，续道。
”还有，石贻孙总在你身边没个正经差遣，终究不成体统。朕看就给他授个阁门祗候，再兼东宫侍直，往后在你身边听用也名正言顺，出入宫禁也方便些。“
赵惟吉点了下头。
这一条他盼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赵德昭略一沉吟，又道。
”还有你母族家的冲哥儿，他父亲陈钦祚当初朕登基之时，为了避嫌主动辞去了殿前司的差事。欠了这些年的人情，也该还上了。朕看这回，就让冲哥儿去皇城司领个差事吧。“
陈皇后原本端坐一旁静听，闻言抬眼瞧了赵德昭一眼，嘴角翘了翘。
”官家说的是。冲哥儿这孩子踏实，他和拙哥儿一个在皇城司一个是鄂州通判，臣妾大哥这回可算踏实了。“
赵德昭瞥了她一眼，语气里带了点藏不太住的笑意。
”朕看你也踏实得很。“
这些话一字不落落进赵惟吉耳里。
倒不是意外，是忽然想起当年翁翁牵着他的手，当着石守信的面说这门娃娃亲时，他还攥着祖父的衣角懵懵懂懂，一转眼，竟已是要大婚的年纪。
这么多年过去，终究是到了该落地的时候。
赵惟吉沉默着没应声。
他指尖搭在膝头，拇指慢慢碾了碾。
脑子里晃过几缕旧影，到最后，却偏偏闪过南市街巷口那个蹲在菜摊前跟人吵架的丫头，吵赢了还回头朝他咧嘴笑了一下。
指尖微紧，很快松开。
身在皇家，身担储位，儿女情长这种东西，多想一想都是奢侈。
陈皇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理了理领口。
”婚仪的事，不必你费心。“她拍了拍赵惟吉的肩膀，语气已经不容拒绝，”母后替你办。两位姑娘的品性你都知道，都是妥当人。“
停了一停。
”你只管做你该做的事。“
赵惟吉抬眼望向母后。
她看他的眼神跟方才训皇帝时全然两个样子，那份笃定里头，裹着实打实的心疼。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襟。
”一切凭父皇母后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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