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唤作月神的人缓缓收回视线,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大抵是些谢恩的话,再添一句后会有期。
聪明人要走,不会把话说绝。”
嬴政冷笑了一声。
那声冷笑在空旷的大殿里弹了好几个来回,撞到柱子又折回来,最后消散在房梁高处堆积的阴影里。
他站起身,靴子踩在地砖上的声音很沉,一步一步走向殿门。
门外的日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赵高面前。
“玄翦在朕的大秦住了这么久,朕待他如何?”
赵高的额头贴得更低了:“陛下待他如上宾,赐府邸,赐 ** ,赐良田财帛,从未亏待。”
“那他为什么跑?”
嬴政转过身,逆光站着,看不清表情,只有声音里那股压迫感像实质一样压下来,“是因为朕要问他清宇仙人的事,还是因为你——”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到赵高身上。
“——你做了什么让他害怕的事?”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灯油噼啪爆开的声音。
赵高跪在那里,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但他不敢抬手去擦。
他太清楚这个主上的脾气了——越是平静,底下的风暴越烈。
“臣冤枉。”
他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臣只是按陛下旨意,招玄翦回宫问话。
许是他自己心虚,才不告而别。”
月神这时忽然开口,语气清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中车府令,玄翦走之前,可曾见过什么人?”
赵高的身体僵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殿里其他人都没察觉,但月神看见了。
她轻轻笑了一下,没再追问。
有些事不需要当场揭穿,留到合适的时机再说,效果更好。
嬴政挥了挥手:“退下吧。
玄翦的事,朕自有计较。”
赵高如蒙大赦,叩首后退着爬出殿门。
等他彻底消失在廊柱后面,嬴政才开口问月神:“你看出什么了?”
“赵大人太紧张了。”
月神走到案几旁,拿起那封没被拆开的帛书,“一个问心无愧的人,不会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陛下不妨派人去查查,玄翦离开之前,东郡那边是不是有人往咸阳递过密报。”
嬴政看着她,没说话。
殿外的鹰已经飞远了,天空再次变得空旷而干净,蓝得有些不真实。
风沙又起的时候,酒馆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沈璧君抬起头,逆光里站着一个人,身形瘦长,腰上别着把刀。
那人走进来,带进一股子血腥气,和满屋子的酒味搅在一起。
“打酒。”
那人说。
沈璧君转身从架子上取了个空坛,借着动作遮掩多看了那人一眼——衣摆上有暗红色的斑点,干了之后变成褐色,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但她见过太多血了,一眼就知道那是什么。
她 ** 坛放到柜台上,没多问。
这镇子上来往的人,谁还没点不能说的过去。
那人扔下一串铜钱,拎起酒坛转身就走。
门板在他身后咣当一声合上,风沙又被挡在了外头。
沈璧君把那串铜钱收进柜子里,手指碰触到铜钱上凹凸不平的纹路时,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人用这样的铜钱买过她的酒。
那时候她的酒馆还在洛阳,门脸比这儿大,伙计也比这儿多。
后来那人在一个雨夜消失,再没回来过。
她没去找。
找不动了。
天快黑的时候,她关上门,坐在柜台后面,点了盏油灯。
灯光昏黄,照出墙上贴着的几张泛黄的纸,纸上写着什么她已经记不清了,大概是酒水的名目价格。
她盯着看了很久,久到油灯里的棉芯烧出一截灰烬,吧嗒一声掉进灯盏里。
她忽然想,连城璧要是真的重出江湖了,第一件事会是什么?
随即她又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想这些毫无意义。
那个人要做什么,早就跟她没关系了。
她如今守着的,不过是一坛坛兑了水的劣酒,和这个终年刮风的镇子。
远处传来一声狼嚎,拖得很长,在空旷的夜里显得格外凄厉。
她吹灭油灯,四周立刻陷入彻底的黑暗。
黑暗中她伸手摸索着酒坛的边沿,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一路传到心里。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日子照常过。
赵高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膝行后退时袍角蹭过地面发出窸窣声响。
嬴政挥了挥手,指节敲在案几上:“滚出去,别让朕再瞧见你这副模样。”
“连迎个人都办不妥当,留你何益?”
赵高的额头贴紧了冰凉的砖石,声音哽咽:“陛下,是臣失职,臣无能……求陛下降罪。”
嬴政目光冷下来:“降罪有何用?你能替朕把清宇仙人请到咸阳来吗?滚!朕眼下不愿见你。”
赵高当真蜷起身子,顺着门槛一路滚了出去。
不是走,是整个人团成球状翻过门槛,衣料蹭得灰扑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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