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想讨价还价,对方枯黄的手指已经戳到他鼻尖,只好撂下半湿的药材,踉跄着去够那根磨得油亮的榆木扁担。
脚刚跨出院门,头顶的光瀑忽然倾泻而下。
他仰起脖颈,额头沁出细汗,记起今儿正是那劳什子榜单揭晓的日子。
嘴里嘟囔着“凭我这双手, ** 殿前都能拽回几条命”
,脚步却不自觉放缓,任水桶在扁担两端晃荡出吱呀声响。
第二波金光泼下来时,他的姓氏赫然烙在云幕上,惊得他浑身一颤,扁担脱手砸在青石板上,水桶骨碌碌滚进路边的泥沟。
笑声从喉管里炸出来,震得篱笆上的枯叶簌簌往下掉。
他弓着腰拍打大腿,眼角沁出泪花,直念叨“早该如此”
——话音未落,一只通体透亮的琉璃盏便浮到他胸前,内里仿佛游动着细碎的金色星子。
指尖触到冰凉的盏壁时,他倒吸一口凉气,翻来覆去端详盏底刻着的“三皇真龙罩”
五个蝇头小字,喉结上下滚了滚。
泥土溅上裤腿也顾不上拍,他攥紧那盏,转身就往院里冲。
跨过门槛时险些被晒药的簸箕绊倒,嘴里已经嚷开了:“婆娘!婆娘!你且看看这是什么!”
屋内的黄脸妇人正蹲在灶前添柴,闻声抬头,见他满身狼狈却举着个发光的物件,愣了片刻才啐道:“癫子,莫不是偷了哪家供桌上的玩意儿?”
平一指把琉璃盏往她怀里一塞,挺起胸膛:“天道神医榜上,有你男人的名字!”
天山山脊的积雪在月光下泛着冷蓝色。
风从峡谷深处灌上来,卷起细碎的冰晶,打在脸上像针扎一样疼。
缥缈峰的石阶上,一个人影站了很久。
白衣的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仰头看着那片悬浮在空中的金色榜单——已经有三行字了。
第三名是平一指,这个人在江湖上的名声他略有耳闻,据说是位专治怪症的郎中,可私德却让人不敢恭维。
他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着一枚玉简。
逍遥派的医典,他倒背如流。
那些泛黄的书页上记载的方子,他这些年反复验证过无数次。
换眼之术,牵机之毒的解药,这些都是他亲手实验过的。
他记得那个失明三年的猎户,拆开纱布时瞳孔里映出火光的瞬间。
也记得那个中毒的妇人,舌头由黑转红,痉挛的手指一根根舒展开。
他相信这个榜单上,会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没多少空位了。
第一名或者第二,区别不大。
重要的是能拿到那笔天道气运。
有了这东西,做什么事都会顺风顺水,连老天爷都会站在你这边。
他要做的事,需要老天爷帮忙。
白衣人的目光从榜单上移开,望向东南方向。
那边千里之外,是大宋皇都的灯火。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
大唐境内的帝踏峰,山道两旁的松柏被雾气笼罩着。
慈航静斋的廊檐下,有个年轻僧人正捧着一碗热茶,目光却落在远处的天际线上——那里,金色的字迹正在浮现。
榜单第三名是平一指。
他听人说过这个人的事。
那老东西怕老婆怕得要命,偏偏有人把这当成讨好他的手段——把他岳父全家都给杀了。
这种事在江湖上说起来,谁听了都得摇头。
现在只剩下两个名额了。
年轻僧人低头喝了口茶,碗沿遮住了他的表情。
他的医术,在寺里帮师兄弟们治过伤,也处理过些山下的普通病症。
可要说能上天道榜,他自己都觉得不太像。
可千万别把我弄上去。
他只想安安静静地待在这里,和这些松柏、晨雾、青灯古卷待在一起。
天空忽然亮了起来。
金光刺破云层,比刚才更加耀眼。
新的字迹正一笔一画地浮现——
第二名的位置,开始显形了。
年轻僧人的手顿了一下,茶杯里的水面微微晃动。
他听见远处有师姐妹说话的声音,有人在往这边跑。
山间的风忽然停了,连松涛都安静下来。
金光越来越盛,每个字都像烙印一样,刻进所有人的视线里。
第二名,逍遥子。
他原来的名字是三十二年前那个秋天,江南的菊花开得正盛的时节,汴京城的大火还没烧起来的时候。
后来他用过很多名字,最后这个,倒是用了最久的。
年轻僧人看着那些金字,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吹了吹茶碗里的热气。
南唐。
后主。
李煜。
那些纸上的文字,和现在天上这些金字,说的是同一个人。
可那个人和他认识的那个白衣身影,好像又不太一样了。
山风重新吹起来,带着寺庙里的檀香味。
年轻僧人转过身,往禅房走去。
身后的走廊上,有 ** 在兴奋地说着什么。
他没有回头再看。
叶清宇的目光落在天幕上,那个排在第二位的名字让他胸腔里泛起一阵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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