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雕花窗棂斜射而入,在地砖上拉出一道道光影。
王阳明跪在下方,能听见自己心跳撞击肋骨的声音。
“兵部尚书的位置,今日起就是你的。”
天子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京城防务,也一并交由你调配。”
王阳明抬起头。
他看见朱厚照眼中映着窗外的云影,那里面没有半分犹豫或试探。
他想起那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兵法,想起海棠站在山路上时被露水打湿的衣摆——她从京城到余姚,骑死了三匹马。
“陛下这般信任,”
王阳明喉结动了动,“臣唯有以命相报。”
他弯腰时,脊骨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额头触及冰凉的地砖,能闻到青砖缝隙里陈旧的水汽味。
这是京城的气息,与龙场驿丞衙门里的霉味不同,与滁州府学里墨香混合着槐花香的味道也不同。
他曾在深山石棺中听风,在鄱阳湖的浪涛里读星,如今站在金砖铺地的朝堂上,听见的是龙椅扶手上鎏金鳞片被体温捂热的微响。
朱厚照绕过桌案,亲自伸手托住他的手臂。
隔着官服的缎面,能感到年轻皇帝掌心的温度。”先生不必多礼。”
天子没有松手,而是用另一只手指了指头顶,“先看这榜单——天下剑客的排名,正打到要紧处。”
王阳明顺着他的目光望向上方。
琉璃瓦之外,天幕如洗,那道金字榜单正缓缓展开,每个字都大如马车,在云层间投下阴影。
“看完这一轮,朕让人在文华殿摆宴。”
“谢陛下。”
王阳明直起身,袖子拂过腰间的玉佩。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名字将被刻进大明中枢的每一道文书里。
而那个在农场里种菜、在竹林中格物的中年人,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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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佛山的傍晚来得很快,山影从西面压过来,把少林寺的青瓦屋顶吞进暗处。
松涛声里夹着晚钟,声波在空气中荡开,震落了廊檐下的几点尘土。
方证大师站在大雄宝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上,僧袍被山风鼓动,贴着枯瘦的小腿。
他身后的十八位首座一字排开,影子叠在一起,像一堵沉默的墙。
“无名……独孤剑圣……”
方证抬起布满老年斑的手,遮住正北方向那一片金光。
风穿过他指缝,“中原武林,又出了好材料。”
旁边一个中年僧人低声道:“方丈,是乱星州。”
“乱星州。”
方证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没有感情起伏,“上回木人巷里出来的那位,也是乱星州人。”
几个首座交换了眼神。
宝殿前的铜香炉里,檀香被风吹散,一缕白烟斜斜飘向菜园方向。
便是那时,小沙弥跑来了。
他赤着脚,僧袍下摆扎在腰间,露出两条沾满泥巴的小腿,膝盖处被草叶划出几道红痕。
他跑过回廊时,踢翻了墙角一只木鱼,木鱼滚了两圈,撞在柱础上发出空洞的闷响。
“方丈!方丈!”
小沙弥的声音在空旷的寺院里回荡,惊起檐下几只灰雀,“菜园子——菜园子——”
方证转过身,看着小沙弥跑近。
远处菜园方向,传来一声瓷碗碎裂的脆响,接着是重物倒地的沉闷撞击。
方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没有波澜。
他对身边的首座说了句什么,首座点头,转身朝藏经阁走去,脚步加快,僧袍下摆翻起一角。
小沙弥终于跑到台阶下,撑住膝盖大口喘气,脸色白得像纸:“四大恶人……在菜园里……他们……”
他嘴唇抖着,说不出话来。
方证伸手,按在小沙弥头顶,掌心能感到头皮上传来的颤抖和汗水的热度。
“莫慌。”
方证说,“慢慢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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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必烈将手中的青瓷酒盏放在案上,盏底与木案接触时发出轻微的叩响。
殿内燃着牛油巨烛,火光跳跃着,在他脸上投出明暗交替的阴影。
那张天道剑主榜悬浮在正午的天幕中,丝毫没有被殿内烛火的光芒影响。
“无名……独孤剑圣……”
他念出这两个名字,喉咙深处发出类似野兽品尝血肉时的声响。
殿角侍立的赵敏微微抬眼。
她看见皇帝的手指在座椅扶手上敲击,节奏不规律的嗒嗒声,像某种暗号。
“我大元,”
忽必烈忽然笑了,笑声干涩,“浪翻云一人上榜,还不肯替朝廷做事。”
赵敏向前迈了半步,裙摆曳过光滑的地砖:“陛下,江湖剑客,各有脾性。
强扭的瓜不甜。”
“不甜。”
忽必烈重复,手指停下,“你说,少林寺安稳吗?”
“自圣佛山建寺以来,无大事。”
赵敏的声音平稳,像汇报天气,“香火照常,僧众无异动。”
“没有异动?”
忽必烈站起身,皮靴踏在石板上,发出沉重的脚步声。
他踱到窗前,背对众人,“木人巷里,总有动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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