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田虎手里那把虎魄剑,可曾在上头留下一个名字?”
这话不轻不重,却像一把剪刀剪断了田虎脸上最后那点从容。
“今天这侠魁,必须选出来。”
胜七往前迈了一步,靴底踩在青苔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就算打到六位长老面前,我陈胜也奉陪到底。
你田虎若是怕了,现在服个软,我绝不笑话你。”
田虎的呼吸明显重了。
他能感觉到四周投来的目光——那些农家兄弟的眼神像芒刺扎在皮肤上。
输赢是一回事,当着所有人的面认怂,那以后在这农家地界上,连头都抬不起来。
“胜七,少在这耍嘴皮子!”
田虎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侠魁之位,姓田的拿定了!你要打,老子就陪你打!老子还能怕你不成!”
话音落下时,山风突然停了。
六贤冢深处那扇石门后面,隐约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虎魄剑的刃口划破空气,带出一声尖啸,田虎手腕翻转,剑身已经横在身前。
胜七的巨阙剑尖抵住地面,半截剑刃埋入泥土,他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锁住对方每个细微动作。
风声裹着一团沉默掠过这片空地。
卫庄没有转头。
他的瞳孔里倒映着天幕上那行缓缓流转的金色篆字,天道剑主榜的光晕在他脸侧投下明暗交错的轮廓。
盖聂站在三步之外,张良垂着眼睑,高渐离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琴囊边缘摩挲了几下。
“清宇仙人一出手,”
卫庄的声音压得很低,像石头沉入深水,“剑道上的所有光芒,都碎了。”
他的话没有激起任何回响。
“一个人,就是一座江湖。”
卫庄的目光没有离开天穹,“一个人,已经把剑走尽了春秋。”
高渐离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他想起墨家祠堂里悬挂的那幅祖师画像,墨翟的眼神永远带着一种锋利的疲倦。
他开口时喉咙有些干涩:“我墨家老祖,纵横天下几十年,墨家剑法从未遭遇敌手。
直到春秋剑甲——李淳罡——站在他对面。”
他的手指在琴囊上停住了。
“一战之后,祖师连夜修改了三式剑招。
他在手札里写,‘平生未见此剑。
’”
“谁又能想到,那个名震春秋的剑甲,就是如今的清宇仙人。”
高渐离说这话时,声音里混着某种连他自己都辨不清的东西,“祖师已逝百年,清宇仙人却正当其时。
天下九州,人人皆知他的名字。
活在这样的世代里,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盖聂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某种金属被缓慢折弯:“剑甲李淳罡、桃花剑神邓太阿、剑天尊——这三个名号,恐怕代表着清宇仙人剑道上的三层境界。”
他的目光沉下去,像望进一口深井。
“可惜,无缘见其面。”
盖聂的喉结动了动,“若能当面请教剑道高低——也是此生无憾了。”
他停了一瞬。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师父每次提起李淳罡三个字,就会露出那种神情。
像站在海边的人,望着看不到岸的水面。
那种束手无策的叹息。”
“因为面对那样的人,世上任何人都再也生不出比较的心思。”
山风从密林深处灌进来,吹动阿青额前的碎发。
她站在一块青石上,仰着头,目光锁在天穹那行金字的最顶端。
“春秋剑甲……李淳罡……”
她轻声念出这几个字,声音被风撕碎又重新拼合。
“清宇仙人——叶清宇。”
阿青的手指猛然攥紧了袖口。
那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她自己的手在轻轻发抖,她却浑然不觉。
“原来,他就是那个天下无人不知的清宇仙人。”
她说这话时,嘴角浮起一抹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笑。
那笑里掺杂着太多东西——追忆的温度,震撼的冰凉,还有某种在她眼眶里打转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如果她没有亲眼看到这个榜单。
如果她没有站在这里,仰着头,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那道金光勾勒的名字。
她又怎么会相信,很多年前陪她一起走过江湖的那个人,那个和她并肩坐在酒肆屋檐上、把一壶粗酿喝到半夜的人。
就是如今的清宇仙人。
仙人之姿。
“李淳罡……清宇仙人……”
阿青把这两个名字又念了一遍,像品尝一枚慢慢化开的果实。
她闭上眼睛,脸侧的风忽然变得很温和,像是某个遥远的春天的余韵吹到了她的皮肤上。
指尖触到茶杯边缘时,阿青的嘴角轻轻牵动了一下。
那个人还在呼吸,还在用剑划破这片江湖的水面。
足够了。
她垂下眼帘,瓷杯里浮起的白雾模糊了面容。
活着就好。
那些年翻过的山川,那些夜卷过的风雪,都在这一声叹息里化成了水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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