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剑冢最深处,一道苍老得仿佛随时会散架的声音缓缓飘了出来,像冬天里的枯叶被风卷起,落在结了冰的池塘面上——轻,却带着穿透一切的回响。
天穹裂了道口子,剑鸣声从极远处滚来,越来越响,越来越密,像是有千百面鼓在云层后面同时擂动。
空气里浮起了铁锈和霜雪混在一起的味道,那种凛冽刺得人眼眶发酸。
一百零八柄长剑划破了天幕,剑身上凝着白色的雾气,那是高速破空时冻出来的霜痕,在日光下像是一条条银色的细线,从天的尽头直射而下。
剑没到,风先到了,地面的尘土被卷起来,碎石噼里啪啦地弹在墙壁上,打得砖面直冒火星子。
有人喉咙里挤出变了调的声音,有人腿软得撑不住身子,还有人的瞳孔缩成了针尖,死死盯着那一片剑雨。”他回来了”
——这句话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嘴里硬扯出来的,带着颤音,带着无法抑制的恐惧和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剑尖对准的只有一个方向。
那里站着一个黑袍人,袍子边缘的黑雾已经翻涌起来,像是被触怒的蛇,一圈一圈缠绕着他的身体。
他的手抬得很快,指尖掐出一个古怪的诀,黑雾便又浓了几分,几乎要吞掉他周围的视线。
然而他的动作再快,也快不过那已经横跨了万里的剑光。
一百零八道剑意,每一道都不一样。
有的刚猛到像是要把天捅个窟窿,有的阴柔得像是滑过冰面的水痕,但无论哪一道,都带着那种独属于剑的、锋利的、斩断一切的决绝。
黑雾被撕开了,像破布一样,裂口处蹦出刺目的光。
黑袍碎裂的那一刻,布料碎片在空中打着旋儿,露出底下的脸。
那张脸年轻得不像话,俊美得几乎不像活人。
颧骨的线条很硬,嘴唇几乎没有血色,皮肤白得发青,像是埋在雪地里很久很久的一具 ** ,被人挖出来后晾在了阳光下。
他的眼珠子动了动,黑色的瞳仁里映着那些飞来的剑,然后,那具身体上就多了密密麻麻的洞。
风从他的身体里穿过去,发出呜呜的声音。
然后,那具肉身炸开了。
没有任何血肉横飞的场景,只是崩解成了一团黑色的雾气,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可那雾气没有消散,反而以一种奇怪的方式往上涌,与天穹中翻滚的云层搅在了一起。
风声停了,尘埃也落定了,空气仿佛凝固成了一块琥珀,把所有人的动作都定在了原地。
云层中浮出一张巨大的脸,和刚才炸开的那张脸一模一样,只是放大了无数倍,像是一尊端坐在天空里的神像,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的表情。
那张脸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压下来,沉得像山。
“叶清宇。”
“青杀口外。”
“三十年前,那道气息。”
那张脸朝云层深处某个方向转过去,目光穿过浓密的云絮,锁定了什么。”是你的眼睛,一直在看着本座。”
声音里没有多少愤怒,反而带着一种恍然大悟般的平静,像是一个猜了很久的谜终于揭开了谜底,又像是猎人终于在草丛里辨出了那头野兽的轮廓。
脚掌踏碎地面石板时溅起的碎石尚未落地,对面那个裹在黑袍里的身影便已发出沙哑笑声。
他的嗓音穿透呼啸的夜风,字字砸在耳膜上:“你的修为确实罕见,千年光阴里未必寻得出第二个。”
叶清宇垂手站立,衣摆沾着未干的露水。
对面之人猛然扯开兜帽,露出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面孔——东皇太一的眼珠泛着幽蓝荧光,像是两簇磷火嵌在眼眶里。”但你听清楚。”
他抬手按住胸口,指尖几乎要嵌进皮肉,“我血管里流淌的,是姬氏王族的血。
大周朝覆灭后残留的八百年气运,全压在这具躯壳之中。”
远处传来乌鸦嘶鸣。
东皇太一的声音骤然拔高,像是金属刮擦骨面:“你尽可以碾碎我的骨肉。
可元神这东西——你灭不掉。”
他忽然笑起来,笑声震得周围枯叶簌簌飘落,“我与老聃对坐论道时,你祖父的祖父尚未出生。
我亲眼看着庄周化作蝴蝶飞走,那时便立下誓言——要超脱这片天地设下的囚笼。”
叶清宇依然没有开口。
“青杀口那些殷商遗民,死得其所。”
东皇太一的口吻变得轻飘飘,仿佛在谈论踩死几只蚂蚁,“帝辛那暴君的血脉,就该拿来祭祀远古神灵。
这是他们无上的荣耀,轮得到你来插手?”
他向前踏出半步,脚下的青砖立刻浮现蛛网般的裂痕,“今日谁生谁死,尚未定论。
天地大限·哭天哭地哭神魔——”
最后几个字出口的瞬间,空气突然变得黏稠。
叶清宇感觉到四周的景象开始扭曲,无数条半透明的影子从泥土里、树干后、碎石缝隙中钻出来。
那些影子的嘴巴张到不合常理的幅度,发出刺耳的嚎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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