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桩事,听着比山洪倒流还离奇。”
盖聂关门的动作很慢,指节压在门板上,青白色的骨影突出来。
他没接话,但眼神里那一丝波动没能逃过卫庄的眼睛。
卫庄坐在阴影里,剑鞘横搁在膝头,月光从窗格漏进来,在鞘上切出几道明晃晃的斑痕。
“天下第一人,活了百年,什么没见过。”
卫庄的声音像石头砸进深水,沉下去就再没浮起来,“年轻时犯过错,老来回头寻旧人,很奇怪?”
张良愣了一瞬,杯沿在指尖转了半圈,忽然笑了:“你这说法,倒把整桩事都顺过来了。”
逍遥子却还在摇头,拂尘穗子扫过桌面,带起一阵细微的簌簌声:“正邪相争百余年,谁想到最后竟是这般收场。
那些整日里喊着替天行道的宗门,往后怕是要夜夜惊醒了——惹了阴癸派,便是惹了清宇仙。”
张良望向窗外,远处云层里隐现的榜单正缓缓暗淡下去,像一张燃尽的纸钱:“清宇仙人做事,从来不按理出牌。
或许,这才是仙人的样子——你永远猜不透他下一步要踩在哪块石头上。”
同一时刻,咸阳宫深处,烛火跳了几下。
嬴政站在殿前台阶上,龙袍的袖子被风鼓起又贴回手臂。
他仰着头,脖颈的筋绷得很紧,视线与那天幕上的名字死死焊在一起。
身后的侍从垂手屏息,连衣料摩擦的声音都不敢发出。
“祝玉妍。”
他把这三个字念出来时,语气里没有恨意,也没有杀意,更像是在咀嚼一块意料之外的骨头,“阴癸派掌门,清宇仙的道侣。”
他忽然笑了,那笑意没抵达眼底:“大荒之行,朕以为看尽棋局。
如今才知道,棋盘底下还藏着另一张棋盘。”
夜风穿过宫廊,吹灭了远处几盏长明灯。
火星在黑暗中短暂地明灭了一下,便再也没亮起来。
剑阁之外,云雾翻涌如潮,一头青鳞巨龙从天际坠落的记忆中,有人曾这样描述那天的景象。
龙背上立着一道身影,风将她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那张面孔干净得像是刚出窑的白瓷,眉眼间没有半分岁月侵蚀的痕迹。
旁人说,那是祝玉妍。
也有人说,这位女子站在那里,分明就跟刚刚及笄的少女没什么两样,皮肤紧致,目光清亮,举手投足间透着一种让人忘记她真实身份的从容。
见过她的人私下议论,谁会把她和那些传说中手段阴狠的魔道人物联系到一处?她身上那股气韵,反倒像是某个大派里精心教养出来的嫡传。
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成了那日龙背上唯一的身影。
嬴政站在御案前,指尖捏着一枚墨玉扳指来回转动,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的目光不是望着殿外的天光,而是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仿佛那里还残留着刚才那些话语的余音。
眉头越收越紧,两道浓重的纹路压在眉心之间,他忽然开口朝殿外喊了两声。
声音还没落地,厚重的殿门就被推开,一个身披铁甲的汉子大步迈了进来,甲片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动。
他在离御案三步远的地方单膝跪地,盔甲下的声音浑厚而稳:“陛下,臣在此。”
嬴政的语调里透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急促得像是在打鼓点:“章邯,你听明白了没有?这个空子,我们得钻!”
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判断,随即一字一句地说,“阴癸派,把人撒出去,跟他们搭上线。
清宇那边碰不得,那就绕一个弯,从祝玉妍身上走。”
他站起身,踱了两步,靴底踩在石板地面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眼神在暗处闪着光:“让下面的人别毛手毛脚,找懂规矩的去谈。
奉承的话要说得漂亮,礼送得够厚,但别让人看出是刻意的。
我们要的东西只有一样——从清宇手里拿到那枚长生不老的丹药。”
章邯垂着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应了一声“喏”
,便退出了殿门。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嬴政指尖敲击桌面的节奏,越来越快。
千里之外,另一处天地。
山风穿过松林,将庭院里的桂花香味搅得时浓时淡。
慈航静斋的后花园中,两个女子并肩坐在石凳上,中间的石桌上摊着一卷刚刚展开的卷帛。
梵清惠的手还搭在卷帛边缘,指尖却已经僵住了,她的视线死死锁在那几行字迹上,嘴唇微微张合,却发不出声音。
言静庵坐在她身侧,同样面色发白,她伸手想去够桌上的茶盏,指尖却因为轻微的颤抖而碰到了杯沿,瓷器碰撞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她深吸了一口气,才把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茶汤的苦涩在舌尖化开,但她的注意力完全不在味觉上。
“这怎么可能是真的?”
梵清惠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嗓音沙哑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她的目光从卷帛上移开,转向身旁的言静庵,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神色,“清宇仙人何等人物,怎么会和阴癸派那个妖妇结成道侣?这简直是天底下最荒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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