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从侧门溜进来,拽了拽顾青山的袖子。
“青山叔,我爹带回来的那些土样——”
“你帮你爹归好类。到了那边,哪块地种什么,你爹心里有数。”
明月点头,转身跑了。
祠堂里最后只剩下顾青山和崇岳叔。
崇岳叔吧嗒了一口旱烟。
“五户退了,你心里有没有底?”
“有底。二十九户够了。”
“那个洞里的东西……”
“等到了再说。”
崇岳叔没再问。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烟灰磕在门槛外面。
“你爹怎么办?老头子那身子骨,坐板车颠个二十天——”
“我想过了。”顾青山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到了清岩坳,灵脉核心的灵气浓度够高。我用灵气给他温养着,比什么药都管用。”
“但前提是得先活着走到那儿。”
崇岳叔丢下这句话,拄着烟杆走了。
顾青山站在空荡荡的祠堂中间,伸手摸了一下怀里那两瓶聚元丹。
后天就走。
一百三十口人,连老带小,拖家带口,走一千多里地。
他把聚元丹又塞回怀里,弯腰卷起桌上的地图,吹灭了桌角的油灯。
出了祠堂门,晒谷场上已经有人开始搬东西了。铁柱的嗓门从村西头传过来,正跟谁吵吵着板车轮子该换不该换的事。
素衣抱着一摞被褥从家里出来,看见他,停在院门口。
“后天走?”
“后天走。”
她把被褥往怀里紧了紧。
两天。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整个碧溪村从早到晚都在响动。
搬东西的、捆包袱的、卸门板绑板车的,晒谷场上堆了一地的家当。铁柱嗓子都喊哑了,从村东头跑到村西头,核对各家的板车数量,还跟三叔家因为一口铁锅差点吵起来。
“这锅是公账买的!你们留守的用什么?”
三叔的婆娘也不含糊:“你拿走了我拿什么煮饭?”
崇岳叔路过,一巴掌呼在铁柱后脑勺上。
“锅留给他们,清岩坳灶房里有现成的。”
铁柱揉着后脑勺,嘟嘟囔囔走了。
素衣带着几个妇人把粮食分装进麻袋,每袋称了重,用炭笔标上各家的名字。十五天的干粮——炒米、面饼、腌肉条,还有晒干的地瓜片。孩子们的口粮单独装了一份,多塞了些糖渣饼。
明诚跑来跑去地帮忙搬东西,手脚倒是勤快,就是嘴闲不住。
“娘,咱们到了新地方还能养鸡不?”
“养。”
“那鸡带不带走?”
“带两只母鸡,公鸡留给你四叔爷家。”
“为啥不全带?”
素衣塞了块面饼堵住他的嘴。
明安蹲在院子角落里,把自己的衣裳叠得整整齐齐,塞进一个旧布包。她做事一向比哥哥仔细,连顾青山给她买的那根红头绳都用布片裹好,压在包袱最底下。
顾青山没管这些琐碎事。他在后山转了一圈,把药场里最后一茬还没采的黄精全起了出来,根须抖干净泥,用湿草纸包好。这些东西带到清岩坳还能移栽,扔了可惜。
从后山下来的时候,路过老宅边上的那棵歪脖子枣树。树干粗得两只手抱不过来,枝丫上还挂着去年冬天没掉干净的干枣。
明诚小时候偷爬这棵树摔下来,磕掉了半颗门牙。
顾青山多看了一眼,没停步。
临走前一天的晚上,素衣煮了一锅肉汤。
腊肉切成大块扔进去,加了萝卜和山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这是碧溪村灶头上最后一顿正经饭。
老爷子被扶到桌前坐下,咳了几声,端起碗喝了一口。
“咸了。”
“好不容易舍得放肉,您还挑。”素衣把筷子递过去。
明诚和明安一人抱着一只碗埋头吃,谁也不说话。
顾青山嚼着一块萝卜,忽然开口。
“爹,明天上了板车,您就躺着,别逞强下来走。”
“我又不是走不动——”
“走不动。”顾青山没给他反驳的余地,“素衣把褥子铺好了,路上颠就颠着,总比累出个好歹强。”
老爷子哼了一声,把碗里的汤喝干了,没再犟。
入夜以后,村里安静下来。明天卯时出发,各家都早早熄了灯。
顾青山没睡。他蹲在院门口,把那头跟了他好几年的毛驴拴的绳结检查了一遍,板车的轮轴抹了一层猪油,转起来不响了。
车板上铺了两层稻草,稻草上面是素衣缝的厚褥子。
他拍了拍驴脑袋。
“明天辛苦你了。”
驴甩了甩尾巴。
... ...
卯时没到,鸡就叫了。
碧溪村像某种开了闸的东西,一下子活了过来。屋门响、脚步响、锅碗瓢盆响,各家各户都在做最后的收拾。
晒谷场上,二十九户人家的包袱、麻袋、农具堆成了几座小山。七辆板车一字排开,驴和骡子套好了,牛车两辆,拉的是最重的粮食和铁器。
铁柱拿着一根炭笔在木板上划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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