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高耸的拱形玻璃窗,在地板上切割出耀眼的金色矩形。空气里悬浮的微小尘埃,在光柱中按照某种缓慢且无序的布朗运动轨迹漂浮着,宛如被冻结在琥珀里的微观星辰。
伊蕾娜没有进行任何无意义的外交客套,更没有行提裙屈膝的宫廷礼仪。她径直走到那张与奥莉加相对的单人天鹅绒沙发前,动作自然地坐了下去。黑色的魔女长袍随着她的动作在沙发边缘铺展开来,像是一滩在阳光下迅速晕染开的浓墨,与这个充斥着光明的房间形成了一种强烈的、近乎于物理排斥般的视觉张力。
她将手探入宽大的袖口,指尖触碰到了那块冰凉的几何体。那是一块经过高精度打磨、边缘切割得锐利无比的留影水晶板。它的内部流转着微弱的幽蓝色魔力光泽,仿佛一枚拥有独立生命的心脏,正等待着吞噬即将发生的所有声音与画面。
伊蕾娜抽出手,身体微微前倾,将这块记录水晶板平稳地放置在两人中间那张由原木雕刻而成的矮茶几上。
“哒。”
水晶坚硬的底座与胡桃木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却在寂静的大厅里被无限放大的清脆声响。这声轻响,就像是发令枪的扳机被扣动,宣告了这场无硝烟战争的正式打响。
伊蕾娜抬起头,那双湖蓝色的眼眸里,属于旅行者的慵懒与戏谑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历史解剖者的绝对理智与冷酷。她的第一个问题,犹如一柄刚刚在铁匠铺的淬火槽里冷却完毕的利刃,没有丝毫迟疑,带着刺骨的寒芒,毫不留情地直刺这个新生王国发生剧变的种族灵魂深处。
“陛下。”伊蕾娜的语调平稳得像是一条拉直的钢丝,没有起伏,却绷着致命的张力,“这几天,我拿着您和那位‘E.A’大人共同签署的许可令,走遍了维勒尼斯的大街小巷。我看到了那些令人炫目的阳光,看到了广场上拔地而起的崭新大理石建筑,也看到了轰鸣的齿轮和喷吐着蒸汽的烟囱。这里充满了一种令人战栗的、属于新时代的生机。”
她故意停顿了半秒,让这几句看似赞美的陈述在空气中微微发酵,随后话锋骤然一转,刀刃翻转,直逼要害:
“但是,在那些阳光照不到的角落,在那些拉着厚重窗帘的石屋里,我也看到了另一幅画面。我看到了那些躲在阴影里、对窗外的光明感到生理性恐慌的年长精灵。我看到她们用颤抖的手抚摸着失去魔力光泽的旧法杖,听到她们在深夜里压抑地啜泣,哀悼那些被废除的血统法典。”
伊蕾娜的目光死死锁定着奥莉加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眸,试图捕捉那里哪怕是一丝一毫的慌乱或闪躲:“从一个幽暗、封闭、将‘纯血’和‘魔力’视为绝对阶级标尺的地底巢穴文明,到如今这个明亮、开放、甚至将昔日的宿敌——人类和矮人——都接纳入编制的普鲁森王国。这种堪称粉碎性骨折般的文明颠覆,究竟是如何在短短几年内发生的?”
魔女的声音在空旷的日光厅内回荡,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质问感:“难道你们就不怕,当你们引以为傲的传统根系被一刀斩断、当旧日的土壤被彻底铲除后,这棵名为‘黑暗精灵’的文明大树,会因为失去养分而彻底枯死在你们亲手铺设的大理石广场上吗?”
这是一个何其尖锐、何其致命的问题。
它像一把探照灯,瞬间照穿了公国近年来一系列狂飙突进式改革背后,那道最深、最难以愈合的社会撕裂伤口。它直接将“现代化”的代价,具象化为那些在时代车轮下被连根拔起的传统认同与被抛弃的旧日灵魂。
面对如此咄咄逼人的质问,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画架旁那一小碟未干的亚麻籽油散发出的松香味,似乎都在这剑拔弩张的氛围中变得滞涩起来。
然而,陷在深色沙发里的奥莉加,却没有做出任何符合传统君王的防御性反应。
她没有像被踩到痛脚的猫一样愤怒地挺直腰板,没有端起女王那高高在上的架子用权力进行施压,没有用那些被官方游吟诗人精心编撰的、充满浪漫色彩的“思想启蒙”与“光荣觉醒”辞藻来为自己辩解。她甚至没有去追溯什么古老祖先的荣耀,以此来证明自己改革的合法性。
她依然维持着那种卸下了所有防御的、深深陷在柔软靠垫里的疲惫姿态。只有那双深邃的紫水晶眼眸,在阳光的折射下,翻涌起了一种比死亡还要冰冷的底色。
“高傲,源于无知和长久的封闭。”
奥莉加开口了。她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没有演讲时的抑扬顿挫,也没有愤怒时的拔高。那是一种类似于陈述某种物理定理般、剥离了所有情绪修饰的客观陈述。
“而封闭……”她微微垂下眼帘,看着茶几上那块闪烁着微光的水晶板,“则是一条毫无悬念、表面涂满了润滑油脂的、通向毁灭的滑梯。”
当“毁灭”这两个字从她缺乏血色的唇齿间吐出时,伊蕾娜清晰地感觉到,这两个字仿佛带着千钧的实心铁球般的重量,沉闷地砸在了胡桃木地板上,震得空气都发出了微弱的悲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