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羲是在阆中城头接到第一道败报的。
彼时春雨连绵,初暖乍寒,米仓山的大雾弥漫,黏腻地裹住整座城池,春风带着挥之不去的湿冷侵来。
庞羲立于箭楼最高处,甲胄上凝满细密的雨珠,目光穿透沉沉雨幕,望向北方蜿蜒起伏的山道。青灰色的山峦在雾中若隐若现,如一头蛰伏千年的巨兽,脊背蛰伏在天地之间,仿佛下一刻便会睁开眼,扑上来将这蜀中重镇、将满城将士,尽数吞噬进无边的黑暗里。
“将军!”
急促的脚步声在春雨踏湿了城头的青石板响起,副将高沛披着重甲,快步登上箭楼,甲叶碰撞的声响在凄风苦雨中显得格外沉闷。
他顾不得抹去脸上的雨水,声音带着难掩的焦灼:“杨昂、杨任的前锋已达米仓道,距阆中不足二百里!汉仓守军未战先怯,弃城而走,张鲁军……张鲁大军沿途裹挟流民,入教者日增,如今声势已是愈发浩大,数万人直奔阆中而来!”
“张鲁的鬼卒罢了。”
一旁的杨怀冷笑一声,指尖却不自觉地攥紧了腰间剑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是随刘焉入蜀的东州兵宿将,半生征战蜀中,平生最恨便是张鲁那套蛊惑人心的五斗米教邪说,视其为旁门左道、跳梁小丑。
可话虽硬,心底的寒意却比这春雨更甚——他恨的从不是张鲁的鬼卒,而是成都方向迟迟不见踪影的援兵,是主公刘璋那道轻飘飘却重如泰山的命令:坚守待援。
守,要守到何时?援,又在何方?
更重要的是,粮草,大军前来阆中多日,而负责督运粮草的李严,却迟迟未将粮草送达,理由,蜀中雨季难行。
“瓦口关一线情况如何”庞羲皱眉问道。
高沛闻言,下意识压低了声音,目光扫过四周雨幕,才艰涩开口:“尚无一字消息。将军,我派往米仓道的斥候,前后三批,尽数在半路被截杀,无一生还。依末将看……瓦口关恐怕早已被张鲁的人暗中渗透,我们与川北诸地的联系,断了。”
庞羲转身,望向雨幕中的阆中城。
四面楚歌,援兵无影,粮草未见,这座雄城此刻竟如一座漂浮在迷雾与汪洋中的孤岛,孤立无援,四面皆敌。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心底疯长——他们,因为益州各派的内讧,或许已经被成都放弃了。
庞羲闭上眼,冰雨打在脸颊上,冰冷刺骨。他知道,阆中一破,蜀中腹地便再无险可守,张鲁的大军将长驱直入,直逼成都。可此刻,他除了死守,别无他法。
庞羲眉头紧锁,沉声道:“葭萌关那边如何?张任将军可有消息传回?”
同一时刻,数百里之外的葭萌关下,血战已进入第七日。
雄关如铁,壁立千仞,葭萌关不负天下雄关之名,硬生生将张鲁的汉中大军挡在关外七日七夜。
张任拄着染血的长枪,立在关城之上,望着如潮水般退去的汉中军,满地残尸、断戈、弃旗,在秋雨中浸透了血色,触目惊心。这已是今日第三波攻势,张鲁之弟张卫亲自披甲督战,却依旧撞碎在葭萌关的坚城之下,寸步未进。
“将军!”
雷同大步走来,甲胄上血污与泥水混杂,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振奋:“伤亡清点完毕,我军折损三百余人,杀敌逾千,汉中军锐气已挫!”
张任缓缓摇头,目光锐利如鹰,盯着关外连绵的战场,声音因连日厮杀而沙哑不堪:“张卫不会罢休,今日三波攻势,不过是疲兵之计,耗我将士精力,真正的杀招,在明日。”
“明日?”雷同一怔。
“闫甫的部队,自开战以来,从未现身。”张任抬手指向关城西侧的茫茫密林,那片林子在雨雾中幽深如墨,死寂得反常,“我派入密林的斥候,一队都未曾回来。若我所料不差,闫甫正在暗中绕揉猿道,欲抄我军后路!”
“绕道?”雷同瞬间脸色大变,“葭萌关两侧皆是悬崖绝壁,猿猴难攀,他如何绕道?”
“绝壁之上,有猎户世代行走的小径,险则险矣,却并非无路可走。”张任的目光沉了下去,满是无奈与愤懑,“三年前,我随主公巡视关防,便曾上书,提议封堵那些隐秘小径,以防不测。可主公只说,耗费巨大,且无用武之地,轻轻一笔,便将此事搁置。”
雷同瞬间沉默。
在益州,刘璋是牧守,是主公,他一句“无用”,便是定论,便是金科玉律。纵是张任这般忠勇善战的名将,也无力回天。
“若闫甫从小径突袭关后,”张任的声音冷得像冰,“我军腹背受敌,内外受困,别说坚守,连半日都撑不过去。”
“那……即刻向成都求援,或者向剑门关刘璝邓贤求助”吴兰急道。
张任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眼中满是悲凉:“求援信早已发出七封,一封比一封急。刘璝以剑门关乃入川咽喉,断不可分兵为由,拒绝出兵。主公的回信,翻来覆去,却只有四个字——坚守待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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