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子站在他身后不到一米的地方,手里拿着一个馒头,正在嚼。他的腮帮子鼓得像两个乒乓球,咀嚼的动作很慢,很用力,像是在嚼一块橡皮。
他的眼睛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瞳孔,但林涵能感觉到那双眼睛在盯着他。
“19号?”林涵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胖子没有回应,继续嚼。
“你知道47号吗?老孙头。”
胖子停下了咀嚼。他的嘴巴张开了,里面的馒头已经被嚼成了一团灰色的糊状物,糊在他的牙齿和舌头上,像一层水泥。他把那团东西咽了下去,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巨响。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小,小到林涵需要凑近才能听清:
“老孙头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什么意思?”
胖子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向食堂,步伐很重,每一步都踩得地板咯吱响。走了三步,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你们之中有人已经去过404了。那个人回来的时候,已经不是他自己了。”
胖子走了。
林涵站在原地,脑子里闪过三个人的脸——卷毛,手上带着焦痕但不记得去过三楼;阿杰,照片出现在焚烧炉里,银幕上的他在开404的门;还有他自己,在电影里看到自己躺在床上,黑色的眼睛,说出“欢迎”两个字。
谁不是他自己?
下午一点,林涵决定再去一次放映厅。这次他要找的不是电影,是胶片——那三版胶片。老李头说第一版在404,第二版在停尸房,第三版在放映室。404进不去,停尸房他打算稍后和赵猛一起去,放映室现在就可以查。
他叫上了赵猛和苏琴。三个人上四楼的时候,楼梯间里的灯又灭了两盏,只剩下最上面一盏还亮着,光线昏黄,像快燃尽的烛火。
放映厅的门开着。里面的灯没开,银幕是暗的,观众席空无一人。三个人穿过观众席,走进放映室。
放映室里的胶片架还在,铁盒还在。林涵走到架子前,一个一个盒子翻看。1987年9月10日第一场,9月10日第二场,9月11日第一场,9月11日第二场,9月12日第一场……一直到9月13日,也就是今天。9月13日的铁盒有两个,一个写着“日场”,一个写着“晚场”。日场的铁盒已经被打开过了——就是上午康复活动时放的那场。
林涵拿起9月13日晚场的铁盒,摇了摇。里面有东西,但不是完整的胶片卷,是散落的碎片。他打开盒盖,里面铺着一层黑色的丝绒,丝绒上放着几截胶片,每截大概十几厘米长,切口整齐,像是被人用剪刀剪下来的。
他拿起第一截,对着放映室里的工作灯看。
画面很清晰。一间病房,一个病人躺在床上,脸上带着微笑。和之前看到的画面不同,这个病人的眼睛是睁开的,瞳孔里倒映着什么东西——一个高大的身影,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把手术刀。
院长。
林涵把第一截放下,拿起第二截。
画面变了。不再是病房,是一间手术室。无影灯亮着,手术台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绿色的无菌布,只露出一张脸。那张脸是——卷毛。
林涵的手抖了一下。
胶片上的卷毛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他的脸上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空洞的、茫然的平静,像一个不知道自己正在经历什么的人。
手术台旁边站着院长。他的脸还是模糊的,看不清五官,但他的手里拿着手术刀,刀尖抵在卷毛的太阳穴上。
第三截胶片。
卷毛的脸被切开了。不是用刀切的,是像撕纸一样,从额头中间撕开,皮肤向两侧翻开,露出下面的肌肉和骨骼。肌肉在跳动,血管在喷血,但画面是黑白的,血是黑色的,像墨汁。
卷毛的眼睛还是睁着的。他在看镜头。他在看林涵。
林涵把第三截胶片放下,拿起第四截。第四截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灰白色的、什么都没有记录的空白胶片。但空白胶片的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字,字迹很小,用钢笔写的:
“第三版胶片,用的是介于活和死之间的人的皮。你认识这个人吗?”
林涵把四截胶片装进口袋,合上铁盒,放回原位。
赵猛和苏琴站在放映室门口,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赵猛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愤怒的那种——肌肉绷得太紧,超过了承受的极限。
“那是卷毛。”赵猛说,声音压得很低,“胶片上的是卷毛。”
“我知道。”
“但卷毛还活着。他在楼下。”
“我知道。”
“那胶片上的人是谁?如果卷毛还活着,那个被剥皮的人是谁?”
林涵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走出放映室,穿过观众席,走到放映厅门口。门框上有一个东西——一小片胶片的碎片,夹在门框和墙壁的缝隙里。他把碎片抽出来,对着光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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