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拥趸的热血与狂热,并非奔着他心中的治世理想而来,而是为了权力博弈的筹码。
既然道不同,那便不必强融。
他早已习惯在失望中独行,这一次,也不例外。
一旁的蒙毅看在眼里,胸中块垒难平。
急火攻心之下,竟生出几分悔意。
长公子啊长公子,你这份固执,究竟是在保全名节,还是在亲手将小公子推向深渊?
殿内气氛凝滞。
“儿臣扶苏,叩见父皇。”
面对蒙毅那近乎哀求的眼神暗示,扶苏充耳不闻。
若此人轻易动摇,历史的车轮或许会转向,但他注定要在这条孤路上走到黑。
蒙毅无奈垂首,长公子的脊梁,比这咸阳宫的柱子还要硬。
“起来。”
始皇帝端坐龙椅,目光沉沉地落在阶下之人身上。
阔别近三年,时光似乎对扶苏格外宽容,那张脸庞依旧清俊,未染太多风霜。
然而,站在至高无上的君王面前,那种无形的疏离感却像一道鸿沟,横亘在两人之间,宣告着某些东西已彻底破碎,再无修复可能。
屏风之后,赵彻屏住呼吸,化身最专注的吃瓜群众。
这是陛下特意安排的“盲区”
。
赵彻起初还纳闷,此刻却觉得妙不可言。
隔着那道薄薄的纱帘,他能清晰地感知到空气中紧绷的张力,这种窥探 家事的感觉,让他兴奋得指尖微颤。
历史上关于这对父子的关系向来争议不断。
因母后乱政之故,始皇帝终生未立皇后。
扶苏虽为长子,但在法统上终究少了那一层最正统的加持。
这意味着,其他的公子们在法理上拥有平等的竞逐资格。
可矛盾之处在于,始皇帝对扶苏的偏爱从未掩饰。
自扶苏成年起,一次次放权,一次次重用。
直到后来,扶苏上书直言分封制之弊,触怒天颜,被贬至陇西。
世人皆以为那是流放,是惩罚。
但赵彻深知 。
蒙恬随行,兵权在手,所谓的贬谪,不过是陛下给这个过于理想化的儿子找个地方冷静反思,顺便磨砺心性。
从种种迹象来看,始皇帝内心深处,始终为扶苏留着一把交椅。
身处帝侧久了,赵彻练就了一双洞察人心的眼。
他透过屏风缝隙,捕捉到了始皇帝眼底那一闪而逝的情绪。
那不是愤怒,也不是轻蔑,而是一种深藏极深的慈爱,以及被这份爱意包裹下的沉重叹息。
老父亲的爱,从来不像对旁人那般直白热烈,却厚重如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扶苏神色平静,抬头迎上那道目光。
对于陇西四年的苦寒岁月,他无怨言;对于今日的君前对峙,他亦无半点退缩或乞怜之意。
父子二人静静对视。
半晌,始皇帝眼中的光芒微微黯淡,一抹难以察觉的失落滑过眼角。
罢了。
“一路奔波,辛苦。
退下歇息吧。”
始皇帝挥了挥手,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
扶苏恭敬颔首,躬身行礼,转身离去。
看着那个决绝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始皇帝沉默良久,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幽光。
咸阳宫深处,空气仿佛凝固。
嬴政并未回头,目光依旧死死锁在扶苏那渐行渐远的背影上,声音冷冽如冰:“你可以现在就回陇西。”
这句轻飘飘的话,却像是一道惊雷,狠狠砸在扶苏脚下。
他的脚步猛地一顿,脊背僵硬,却始终没有吐出半个字,只是孤零零地伫立在原地,任由沉默蔓延。
片刻后,嬴政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漠:“退下吧。”
一旁的蒙毅进退维谷,看着父子二人之间剑拔弩张又死寂无声的氛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插话。
“淳于越回来了?”
嬴政忽然侧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看向蒙毅。
蒙毅垂首颔首,低声禀报:“回陛下,确实如此。
更重要的是……假惠率部南下,已潜入黔城,意图不明。”
嬴政单手支额,眉梢微不可察地蹙起。
慷慨赴死?
既然他们选择了这条路,那便成全他们。
对于年迈的淳于越而言,扶苏的归来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也是六国余孽最后的翻盘契机。
这些被困在历史车轮下的旧贵族和儒家信徒,早已等不及新君登基的那一天。
他们深知此举近乎盲目,甚至愚蠢,但在大争之世的末路里,这是他们苦苦追寻一生的意义与尊严。
“小稚奴!”
嬴政轻唤一声。
屏风后,赵彻像是嗅到了安全感的气息,轻车熟路地窜了出来,熟练地钻进嬴政怀中。
感受到怀里孩子的温热与乖巧, 心头那股躁动的烦闷终于稍稍平息。
他拍了拍赵彻的后背,转头示意蒙毅:“去查查,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蒙毅躬身领命,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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