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将这群心思驳杂、唯利是图的势力贸然推给赵彻,只怕还未等到成年,这孩子就会被塑造成其他人手中的傀儡,而非嬴政心中期待的模样。
今日召见蒙毅,实则是为了摸底。
既然身为知情者的蒙毅都如此焦虑不安,那么蒙家乃至整个老贵族集团,此刻恐怕正如坐针毡。
两年前,嬴政便定下了调子:贬扶苏于陇西,留一线生机。
这丝希望,从来不是为了扶苏,而是为了给天下那些真正的忠臣良将看的。
这是一张网,一张早已织就的网。
当初扶苏的基本盘确实大得惊人,大到囊括六国余孽、百家学说,甚至足以在关外拉起十万雄兵。
因为他的主张迎合了所有人的利益。
但也正因这基本盘过于庞杂,其中的杂质与烂肉,才多得令人发指。
始皇帝心中那杆秤,早已定下了调子。
这朝堂局势,便如一块上好的鲜肉,这两年里,烂肉已被剔除殆尽,剩下的,皆是精华。
昔日六国余孽,因扶苏亲手斩断因果,彻底退出了公子扶苏的核心盘口;儒生一脉,随着淳于越身死道消,作鸟兽散,或投奔胡亥,或隐匿市井;至于其他百家与旧日勋贵,见扶苏大势已去,早已暗中换船,另谋出路。
两年光阴,大浪淘沙。
如今还留在咸阳核心圈的,都是些真正“好肉”
。
然而,蒙毅的异样,却像是一丝不易察觉的腥气。
人心未稳,若再不加温火慢炖,恐怕这好不容易留下的好肉,也会因放置过久而变质发馊。
……
夜色如墨,蒙毅被急召入宫。
刚踏进宫门,那股肃杀之气便扑面而来。
待他匍匐在地,叩首见驾,余光瞥见始皇帝身旁站着的那几名面容冷峻、气息沉稳的侍卫时,蒙毅心头猛地一跳——他知道,网撒下去了,鱼也咬钩了。
“罚俸半年,杖责三十。
可有冤屈?”
始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寻常小事。
蒙毅浑身一僵,随即伏地更深,没有任何辩驳,只轻声应了一句:“臣领罚。”
说罢,他自行褪去外袍,露出精悍的上身。
一旁的侍卫面无表情,手中藤条破空而出。
啪!啪!啪!
三十鞭,招招到位。
不过片刻,蒙毅背脊上的内衬已被鲜血浸透,顺着肌肉纹理蜿蜒而下,触目惊心。
“可知道,朕为何罚你?”
始皇帝负手而立,目光似鹰隼般锐利,死死锁住蒙毅。
“臣知罪。”
蒙毅咬牙,冷汗涔涔而下,却依旧挺直脊梁。
始皇帝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知罪就好。”
这一顿板子,打得并不冤枉。
始皇帝其实早就料到蒙毅会急。
之前特意给蒙毅创造与赵彻单独相处的机会,本就是引蛇出洞的局。
果然,蒙毅急了。
他想教赵彻做人做事的道理。
这就是错!大错特错!
自从扶苏事件后,始皇帝对太孙赵彻的教育防线筑得比长城还高。
任何人的插手,哪怕是出于好心,也是绝对禁止的。
王翦身为彻候,想传授兵法,尚需层层请奏,求得陛下恩准。
而蒙毅呢?竟敢私下里试图向赵彻灌输自己的思想?
这是试探底线!
虽然这次算是“钓鱼执法”
,且蒙家及老氏族已被晾了两年,始皇帝也不好下死手,但这三十鞭,必须打疼,才能记住教训。
平心而论,在这两年的高压煎熬下,蒙毅能守口如瓶,忠贞无二,确实难得。
始皇帝从未怀疑过蒙家的忠诚。
但原则问题,不容半点含糊。
谁也不能碰赵彻的教育权!
朕的皇孙,只能由朕亲自教导!
这不仅是一次惩罚,更是一道森严的命令。
始皇帝要通过这顿鞭子告诉蒙毅,告诉所有老氏族:别以为赵彻年幼可欺,别以为出于为他好的私心就能肆意妄为。
哪怕只是一丁点的思想灌输,也不行!
嬴政眼底的满意之色并未掩饰,这正是他纵容局势蔓延的初衷。
若非蒙毅施法中途生变,赵彻顺势接话,此刻受重罚的便是这位忠仆了。
如今局势如剥茧抽丝,只剩最后一层薄皮未破。
到了这般节骨眼上, 给出的不再是恩赐,而是裹着糖衣的警示。
这并非要折损臣子锐气,反倒像是一剂清醒药,防止那些愚忠的老臣因好心办坏事而招致灭顶之灾。
“退下吧。”
嬴政挥手遣散众人,目光却似实质般压在蒙毅背上,意味深长地抛出一句:“回去安抚你父亲与老族氏,莫要让朕失望。”
这话里有话。
等待久了,再好的肉也会馊烂。
但嬴政从不赌人性,他只掌控节奏。
蒙毅闻言,心头猛地一跳,狂喜几乎要从眼底溢出。
长久以来,他如同困兽,守着赵彻身世的秘密,眼睁睁看着风云变幻却束手无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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