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的面容并未显露喜悲,但那双阅尽沧桑的眼底,却泛起了一丝极难察觉的涟漪。
对于这位千古一帝而言,世间万物大多不过是掌中棋子,能入他法眼者寥寥无几。
然而,眼前这个刚落地不久的女婴,竟让他心底那块坚冰悄然融化了一角。
这份兴趣并非无源之水。
在那襁褓之中,赵彻仿佛看到了一面镜子,映照出六年前那个改变大秦命运的少年。
思绪如潮水般涌来。
那年横水河畔,秦皇病骨支离,前途未卜,绝望如阴云笼罩心头。
就在那时,一个婴儿如天赐的神迹般闯入视野。
那抹纯真无邪的笑意,瞬间击穿了 冰冷的防御。
更令嬴政震撼的是,当得知他染疾时,那稚子竟比亲骨肉还要悲痛欲绝,日夜啜泣,那份依恋与关切,绝非刻意讨好所能伪装。
一切巧合得令人战栗,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阿耶想去瞧瞧?”
赵彻捕捉到了父皇目光中的异样,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故作轻松地问道。
嬴政爽朗一笑,摇了摇头,长臂一伸,将已经长成少年模样的赵彻揽入怀中。
此时的赵彻身高已逾一米,早已褪去了昔日嗷嗷待哺的稚嫩,眉眼间英气初显,唯有那双眸子,依旧清澈如初。
“六年了……”
嬴政抚摸着儿子的发顶,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与追忆,“还记得那年在横水,你这小混球第一次见朕,笑得那样灿烂。”
赵彻心中暗叹,面上却装出一副茫然模样,挠了挠头:“儿臣记得不太清了。”
“忘性倒是大!”
嬴政佯怒地刮了刮他的鼻梁,“那时候王翦老将军还在一旁打趣,说你这小东西只会趋炎附势,旁人抱你你不笑,唯有朕和王将军抱着才展颜。
后来听说你因朕生病而痛哭流涕,朕还以为是血脉共鸣所致呢。”
赵彻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那段过往确是他精心策划的人设,目的便是为了稳固自己在始皇帝心中的地位。
未曾想,这一招“以情动人”
竟如此奏效,让嬴政深信不疑,将其视为一种宿命般的羁绊。
“既如此,那便一同去看看吧。”
嬴政眼中的阴霾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对未知的好奇,“看看这女婴究竟有何稀奇之处,能引得孤这般惦记。”
侍从领命,迅速整理车驾。
随着辚辚车轮声响起,一辆华盖高挑的马车驶出宫殿,向着河内郡的方向疾驰而去。
日影西斜,旅途漫长。
温城,许府。
马蹄声碎,惊破了午后难得的静谧。
嬴政与赵彻跨入宅院时,连衣角的风尘都未及抖落。
虽早有快马加鞭递去急报,但这位千古一帝的步伐实在太过急促,以至于身为河内郡下属县令的许望,迎出来时鬓角竟还挂着细密的汗珠。
在这大秦疆域,一县之令虽非朝堂显贵,却也是封疆大吏之下的实权人物。
寻常日子,这许望怕是这辈子都无缘窥见天颜,今日能亲眼目睹始皇帝亲临,那份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臣,温城县令许望,携全家老小,叩见陛下!”
随着许望一声沉痛而恭敬的高呼,满室肃静。
尽管秦律并未强制规定臣子必须对君主行跪拜大礼,只需稽首致意即可,但在绝对皇权面前,许望本能地选择了五体投地,以表诚惶诚恐。
嬴政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许望身后。
那里,一位妇人正小心翼翼地抱着个襁褓。
“便是那手握文王八卦降生的婴孩?”
嬴政语气平淡,却透着难以掩饰的好奇。
“回陛下,正是。”
许望连忙直起身,侧身示意。
一名仆从快步上前,双手捧着一块温润美玉呈至御前。
那是女儿出生时伴随的灵物。
嬴政指尖摩挲过玉面,片刻后,将其随手抛向一旁的赵彻。
少年接过玉石,指尖触感冰凉细腻。
经过数月苦读,他的眼界早已不同于往日村童。
借着日光细看,玉雕纹路隐晦曲折,隐约勾勒出的卦象确与《文王八卦图》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然而,图案终究是死物,看不出什么玄奥端倪。
赵彻沉吟片刻,将玉归还给始皇帝,后者又转手交还给了许望。
“抱来,让朕瞧瞧。”
嬴政淡淡下令。
许望如蒙大赦,急忙唤妻上前。
赵彻也踮起脚尖,努力想要看清那襁褓中的动静。
只见一团柔软的白色织物中,一双乌黑澄澈的眼眸正好奇地打量着周围。
是个女婴,眉眼间透着几分灵动可爱。
起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嬴政。
然而没过多久,那双眸子忽然转动,精准地锁定了旁边的赵彻。
紧接着,那张 的小嘴微微咧开,露出了一个堪称灿烂的笑容。
“王……”
稚嫩的音节从喉咙深处挤出,含糊却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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