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惧否?”
宽厚的大掌包裹住他微凉的手指,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度。
“无惧。”
赵彻摇头,眼底最后一丝犹疑消散殆尽。
“既如此,回宫吧。”
嬴政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将昨日积压的奏疏,悉数决断。”
认清你手中握着的,是什么东西,我的小稚奴。
赵彻懂了。
今 笔下判定的,不再是枯燥的文字,而是活生生的人命。
但在至高无上的皇权面前,这些生命轻如鸿毛,仅是一项微不足道的功课。
一项无关痛痒、只需签字画押的功课。
……
回到寝宫,烛火摇曳。
赵彻枯坐良久,神色晦暗不明。
嬴政误以为少年初次直面生死,心神受了震荡,特意屏退左右,令他好生休养。
殊不知,这场沉思,是一场破茧成蝶的蜕变。
他必须看清自己的位置。
权势需有锋芒,未必出鞘,但绝不能钝化。
次日清晨。
在始皇帝无声的注视下,赵彻重新落笔。
竹简上的每一个字,都是对命运的宣判。
这一次,笔锋凌厉,再无半分迟疑。
因为他深知,能交由他裁决的案件,皆是铁证如山、罪无可赦之徒。
无需再去刑场观摩鲜血淋漓,一次震撼,足以铭记终生。
君王之道,在于知位、知权、知险。
唯有洞悉自身利刃的锋利,方能将其磨砺至极致,寒光凛冽,斩断一切魍魉。
自此之后,咸阳宫的日子被繁忙填满。
那个曾经怯懦的少年,已在日复一日的批阅中,悄然长成了锋利的刀。
王翦那副风烛残年的姿态,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嬴政的心头。
始皇帝看着那个曾经纵横沙场的老将军,眼底的杀伐之气悄然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焦灼。
他并非真的惧怕死亡,而是恐惧时间不够用。
年过五旬,即便有灵物温养,那股不可逆转的生命流逝感依旧如附骨之疽。
亲和之力能延缓枯败,却终究挡不住天道的轮回。
十二岁登基,少年天子在权力的漩涡中独自泅渡,那些刺骨的寒意与背叛,是他这辈子洗不掉的烙印。
所以,他要把赵彻的路铺得平坦些。
哪怕是用权势去填,也要让这孩子在阳光下行走,无需再尝他那般如履薄冰的苦楚。
于是,赵彻的生活被切割得严丝合缝。
晨起随驾,于朝堂之上观摩 心术,学习如何在这庞大的帝国机器中周旋;午后转至校场,跟随王翦打磨武艺,汲取兵家杀气;闲暇时便钻进将作少府,钻研那些奇技淫巧;偶尔还得微服私访下邺,亲手捏一捏大秦军团的骨头。
夜深人静时,还要以气血熬炼筋骨。
身负神力天赋,若不加以锤炼,便是暴殄天物。
赵彻很清楚,力量是底牌,更是护身符。
然而,大秦的版图虽然统一,人心的堤坝却在暗处溃决。
移风易俗的政策推行越广,民间的反弹就越剧烈。
各地官署门前, 的人群如潮水般涌动,怨气冲天。
这一切,早在嬴政的预料之中。
六国余孽怎会甘心沦为臣民?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借口。
黑冰台早已如蛛网般遍布天下,这一次,始皇帝没有选择忍耐,而是直接收网。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围猎。
随着一声令下,清洗开始了。
鲜血染红了街道,嚣张的复辟势力如同被割去的杂草,暂时偃旗息鼓。
但血腥味并未带来安宁,反而让舆论的风向变得更加诡异。
百姓们噤若寒蝉,对大秦的敬畏中多了几分恐惧,而非认同。
舆论高地,失守了。
想要掌控人心,光靠刀剑是不够的,还需要一把能够穿透阶层、直达灵魂利刃。
赵彻手里握着这样一张底牌——纸张。
当然,不是后世那种唾手可得的报纸。
在这个识字率几乎为零的时代,普及读物毫无意义。
百姓麻木且愚昧,真正的风向标从来不在市井,而在精英阶层手中。
贵族把控着话语权,寒门士子渴望上升通道。
赵彻的计划冷酷而精准:开放王室藏书,利用印刷之术,打破世家大族对知识的垄断。
他要做的,是将六国旧贵与新兴寒门强行剥离。
那些所谓的“六国遗老”
,其实大多已经烂到了根里。
而那些真正有才学的寒门子弟,在大秦统一之初并未受到太大冲击——他们本就一无所有,无爵位可夺,无田产可抄。
他们之所以反抗,不过是被旧贵族裹挟,充当了棋子。
一旦知识下沉,这些寒门士子便会发现,依附于腐朽的旧贵族远不如拥抱新兴的大秦。
釜底抽薪,才是破局的关键。
若想切断六国旧贵族对知识的垄断,进而掌控天下士子的命脉,便不能止步于小打小闹的市井传阅。
必须动真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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