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智告诉他,大秦男子年方十四即成丁,眼前这群经过六年血火淬炼的精锐,确实具备了出征的资格。
但在父亲眼里,赵彻终究只是个稚童。
“地摊新政是你提的,规矩也得你来立。”
嬴政抬手揉了揉赵彻的发顶,动作轻柔,眼神中却透着深沉的感慨,“让羽林军进驻咸阳街巷,负责集市治安,维护秩序。”
这一瞬间,嬴政看着眼前这个已褪去青涩、肩宽背厚的少年,心中五味杂陈。
才九岁啊。
若非亲自抚养长大,谁能将眼前这位气度威严的青年,与那个曾经跌跌撞撞的孩童重叠?那是真正的成长,是对广阔天地的渴望,是对金戈铁马的向往。
“政策是你定的,执行细节你自己拿捏。”
嬴政话锋一转,冷冷地浇灭了他脑中刚刚升起的旖念。
想上战场?痴人说梦。
赵彻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满是失落。
无双割草般的战斗体验,是他穿越九年来的终极梦想,是每个热血男儿骨子里的躁动。
但他很清楚自己的斤两。
九岁稚龄,即便身体强化,心智尚浅,贸然投入战争只会成为累赘。
当城管就当城管吧。
虽然让训练六年的帝国利刃去维持市井秩序,听起来有些屈才,但这毕竟是赵彻第一次拥有 的职权。
能在咸阳城这片天地里施展拳脚,总好过困守深宫,这对他而言,已是难得的契机。
见儿子神色稍缓,嬴政沉吟片刻,示意近侍取来一枚玄铁令牌。
“拿着。”
赵彻接过令牌,入手冰凉沉重。
“遇事不决,可先斩后奏。”
嬴政注视着他,目光灼灼,既有鼓励,更有托付。
赵彻指尖摩挲着冰冷的纹路,眉头微挑:“父皇的意思是……”
嬴政只是微微一笑,未置一词,但那份信任,已胜过千言万语。
那道令牌沉甸甸地压在掌心,冰凉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却压不住赵彻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
他站在宫道深处,望着始皇帝离去的方向,眉头紧锁成川字。
方才御书房内的一幕幕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回放,尤其是那句“便宜行事”
,此刻回味起来,竟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深意。
那不是长辈对晚辈的慈爱提携,更像是一种上位者对利刃出鞘的默许,甚至……是某种隐秘的 。
“先斩后奏……”
赵彻低声咀嚼着这四个字,喉结微微滚动。
世人皆以为大秦铁律如山,法度森严不可侵犯,连皇权也要在律法的框架内运转。
但始皇帝刚才的眼神,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里,分明写满了对规则的蔑视与践踏。
他告诉赵彻,秦法是用来束缚臣子、规训百姓的工具,而非悬在君王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真正的至高无上,从来都不是冷冰冰的法典,而是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
封建王朝的底层逻辑,本就是人治而非法治。
无论披上儒家仁义的外衣,还是法家严刑峻法的铠甲,核心从未改变——一切皆为统治服务。
当权力与法律发生冲突时,权力应当毫无保留地碾碎法律的阻碍。
赵彻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背爬升。
始皇帝是在教他做一个真正的 吗?还是在培养一个为了达成目的可以不惜打破所有底线的疯子?
那种期待太过沉重,却又充满了致命的 力。
它撕开了赵彻心中对于“正统”
与“道德”
的最后一点顾虑, 裸地将权力的本质血淋淋地展示在他面前:当你手握权柄,你的意志就是天条,任何阻碍你目标的障碍,无论是律法、道德还是人心,都可以被清理。
“难道父皇真的想让我成为那个凌驾于法度之上的‘法外狂徒’?”
赵彻握紧了手中的令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随着年岁增长,他发现这位父亲的心思越来越难以揣测,每一次教导都像是在迷雾中投下一颗石子,激起的涟漪远比水面本身的波动更加复杂。
羽林卫的集结令还在等待他的确认,城管的职权改革迫在眉睫。
原本以为这只是简单的职能梳理,如今看来,这或许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试探,甚至是一次对旧秩序的大胆冲击。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掠过脚边。
赵彻深吸一口气,眼中的迷茫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
既然皇帝陛下已经把刀递到了手里,并亲自磨快了刀刃,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做,就不是他能犹豫的事情了。
要么不做,要做,就必须做得彻底,做得让所有人都明白,在这个帝国里,谁才是唯一的神明。
大秦的法治根基并非不可撼动的铁律,所谓“君王亦守法”
,不过是后世史官为了粉饰太平编织的遮羞布。
纵观千古 ,口头上高喊祖制规矩者众,真正能开疆拓土、成就霸业者寥寥无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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