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群早用气味标定过位置……错不了,人就在里头。
帐帘掀开一道缝,诺敏闪身而入,反手掩好。
掌中已扣住一把环形钩镰,刃口泛着幽青寒光。
她缓步靠近床榻,指尖挑开被角……
扶苏面色青紫,唇色发乌,呼吸浅得几乎难察。
这毒,怕是撑不过三日了。
也好。今夜,就替他省了那解药的功夫。
钩镰破空而出,直取咽喉……
“当!”
一柄长剑横截而至,死死卡住钩镰弯刃,再难寸进。
诺敏瞳孔骤缩!
帐内还有旁人?
糟了,中计了!
念头刚起,她已拧身欲退。
可蒙恬岂容她走?
剑锋一转,封住她所有退路,两人立时缠斗起来。
交手不过三招,蒙恬便认出眼前这女子是谁……
那日在头曼阵前,以毒雾逼退前锋、纵狼撕咬秦卒的,正是她!
“是你?!”他剑势一顿,厉声喝问,“那毒的解药在哪?交出来!否则……”
诺敏不答,只将攻势压得更紧,招招狠辣,只想速脱。
蒙恬见状,冷笑一声:“不给?那就别怪我不留活口!”
话音未落,诺敏左手忽扬,一蓬灰白粉末兜头洒来。
蒙恬本能后撤……扶苏已中毒,他不能再沾半点邪气!
就是这一瞬空档,诺敏抽身疾退,直扑帐门。
可她刚迈两步,帐帘却被人从外缓缓掀开……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托着布帘。
门外那人尚未露脸,诺敏已刹住身形,侧身贴壁,藏进帐角阴影里。
只要那人踏进来,她便一击断喉。
那人却似毫无察觉,抬脚跨槛,步子不急不缓。
月光恰好斜切进来,勾出一张清俊少年面庞……眉目如刻,神情沉静,竟稚气未脱。
诺敏心头一震:军营里怎会有这般年纪的少年?
正思量间,那少年忽地抬眼,目光直直朝她藏身之处扫来。
她藏在暗处,他立于明处。按理,他该什么也看不见。
可那一眼,却像钉子般扎进她眼里,把她所有动作、所有念头,全数看穿。
她来不及细想,钩镰已脱手掷出……
镰刃离手不过半尺,便“哐啷”坠地。
一股无形重压轰然砸下,诺敏双膝一软,整个人重重跪倒,连指尖都动不得分毫。
她伏在地上,视野里只剩一双玄色战靴,一步步走近。
接着,眉心一凉……似有指尖轻点,冰得她一颤。
刹那之间,脑中轰然清明。
那些盘踞多年的算计、屈辱、提防、怨怼,尽数散尽。
只剩一个念头,清晰、滚烫、不可动摇:
眼前之人,是她的主。
她是他最锋利的刃,最沉默的影,最忠的奴。
她愿以命奉之,以血契之,以魂守之。
威压倏然消散。
诺敏缓缓起身,抬眼望向那少年全貌。
她单膝落地,额头触地,声音低而稳:
“月狼之裔诺敏,誓效主人,生死不贰。”
她脖颈微扬,露出一段白皙肌肤……那是狼族最深的信任,交付于人,不设防。
一旁的蒙恬僵在原地,剑尖垂地,忘了收势。
方才还如饿狼扑食的女人,此刻俯首垂目,温顺得像只驯熟的雪狐。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不过眨眼揉了下眼睛,再睁眼,天地已换了个模样。
嬴尘垂眸扫过伏在地上的诺敏,声音平缓:“起来。”
诺敏应声而起,动作利落,腰背挺直,再无半分方才对峙时的戾气。
蒙恬僵在原地,手指微颤,直直指向她:“你……你不是敌人?怎么……”
话卡在喉头,竟寻不出一个词来接续。
前一刻还招招狠绝、欲取他性命的女人,转眼便静立于嬴尘身侧,垂首敛目,姿态驯顺得近乎陌生。
嬴尘神色未动,只朝蒙恬道:“她已归附于我。此后,便是我的人。”
蒙恬心头一震,目光从诺敏身上挪开,落在嬴尘脸上……问题不在她变没变,而在他如何让她变了。
短短片刻,竟能叫这狼女俯首听命?
阴阳家确有摄心之术,可施术者出手,受术之人眼神呆滞、肢体僵硬,形如傀儡。
可诺敏眉目清明,呼吸自然,连指尖都未见一丝滞涩。
唯有望向嬴尘时,那眼里沉着的,是敬畏,是信服,甚至隐约透出几分近乎虔诚的亮光。
这已非术法所能及了。
室内灯火早燃,光晕映在扶苏脸上,青灰之色已爬满额角与手背。
狼毒入髓,不等人。
蒙恬略一迟疑,还是开口:“公子,既然这位姑娘已归顺……能否请她取出解药?”语气里压着试探,也藏着希冀。
嬴尘未回头,只问:“诺敏,解药,你身上可有?”
“没有。”她摇头,“我只炼毒,不解毒。”
蒙恬一怔:“不解毒?那你若误中此毒,岂非自毁?”
诺敏瞥了嬴尘一眼,才答:“月狼之裔,不受狼毒侵扰。”
蒙恬心头一沉……指望落空了。
原以为人在此,解药便近在咫尺;如今看来,还得另寻他路。
嬴尘却似早料到此节,径直道:“蒙将军寻解药时,带上诺敏引路,事半功倍。”
蒙恬双眼倏然一亮。
对!月狼之裔生于荒原、通晓狼性,识得毒源、辨得药踪,哪用得着漫山遍野去撞?
念头一转,他忽而明白过来:
公子嘴上唤扶苏名讳,看似疏冷,实则句句不离解毒之事;表面不动声色,暗里早已布好这一着棋……让诺敏同行,既保路径无误,又防途中生变。
这般用心,分明是把扶苏的命,攥在手里掂量过了。
蒙恬喉头微热,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悄悄抬眼,却见嬴尘正凝视自己,目光沉静,毫无波澜。
……他并不知道,自己方才那番辗转思量,在旁人眼里,不过是一场无声的误会。
嬴尘要诺敏随行,本就不只为寻药。
他转向蒙恬,语声不高,却字字清晰:“蒙将军可知,月狼之裔,在狼族之中,究竟是何等身份?”
蒙恬肃容点头:“头曼当年一统各部,曾大败月狼之裔。忌其血脉之力,将其逐往极北苦寒之地。”
嬴尘负手而立,淡淡接道:“错了。他们从未真正抵达极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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