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关鸟掠过宫墙,径直落进机关家大院天井中央的铜架上。
几个年轻学徒围上来,取下竹筒,拆开信纸。
头一个读完的徒弟手一抖,纸差点掉进水缸:“真……假的?”
他盯着信末那枚朱砂漆印,又摸了摸纸面纹理,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才敢抬眼:“师傅疯了?”
“造兵魔神?还成千上万地造?”
“那玩意儿不是上古传说里才有的?谁见过真货?!”
他声音发干,“要真能造,早几百年就该满地跑了。”
旁边一个扎辫子的女弟子一把抢过信纸,扫了几行,抬头就嚷:“印戳在这儿!你拿放大镜照过没?师父的‘仇’字右上那一钩,弯得像鹰喙,错不了!”
话音未落,三四个人已挤到跟前。有人踮脚,有人扒肩,还有人直接把脸凑到纸边。
看完的,全哑了。
没人咳嗽,没人挪脚,连廊下那只报时的铜雀都忘了打鸣。
“真要造?”
“真要量产?”
“还就在楼兰?”
消息像泼进油锅的水,整个匠坊炸开了……有人抄起铁尺比划尺寸,有人蹲在地上画草图,还有人抓起陶罐就往马厩跑,嘴里喊着:“备马!现在就走!”
后来有人想起一桩事,嗓门突然拔高:“咱师父这阵子一直跟着那位无名公子在外奔走!今早我还听说,公子刚动身去楼兰……这才几个时辰?信就到了!”
“楼兰破了?”
“破了!”
“连蚩尤部的沙垒一起拿下?”
“一起拿下!”
人群静了一瞬,接着哄然。
“那公子……是人是神?”
“人哪能半个上午横穿塔克拉玛干?”
“可他真就穿过去了。”
“还把兵魔神的主控枢机攥在手里了。”
话传得快,半个时辰不到,咸阳城南市口卖酱菜的老汉都在问:“听说没?楼兰没了!”
消息撞进朝堂,比机关鸟还快。
李斯步子迈得急,官袍下摆几乎扫着青砖缝。早朝刚散不过两炷香,他就听见驿卒拍门报捷……楼兰已定。
他脚下顿住,手指下意识掐进掌心。
早上还在殿上听监国嬴尘宣诏:秦军启程,远征楼兰。
这才多久?连午膳的炊烟都没散尽,捷报就到了!
他太清楚楼兰在哪。
几百里沙海,无水无草,驼队走慢了,三天两夜困死在流沙里的事儿不是没有。
秦军若真拉大队过去,光是运粮就得拖垮三支后勤营。
可嬴尘带的人,两个时辰就过了沙海,还把楼兰城门踹开了。
更别说蚩尤部……那是连北境狼骑都不敢硬碰的狠角色。传言一个蚩尤战士,顶五十个蛮子。他们守的城,沙砖夯得比青铜还密实,投石砸上去,只溅几粒黄粉;火油浇下去,烧不透一层皮。
可人家就这么进了城。
李斯站在宫道中间,忽然觉得太阳穴突突跳。
他没说话,只是慢慢松开手,掌心里几道月牙形的指甲印,渗着血丝。
朝会紧急召起。
大殿之上,嬴尘已端坐于龙椅侧旁的素木椅上。衣冠整肃,神色如常。
监国之礼,一丝未逾……龙椅空着,他不坐;诏令未颁,他不动。
只是那把椅子,比往日更靠前了些。
李斯目光一落,便盯住了嬴尘。
他想瞧瞧这位监国殿下,听闻楼兰覆灭时,脸上会浮出几分惊、几分喜、几分忧。
可那张尚带少年轮廓的脸……十五六岁,眉宇未硬,唇边还沾着点稚气……却像一泓静水,不见波纹,不生涟漪。
楼兰亡了?
不过一纸军报罢了。
无名公子两个时辰破城?
在他眼里,也似随手掀过一页竹简,轻得连指尖都不必顿一下。
李斯心头一沉,又一热:这哪是少年人该有的定力?分明是山崩于前而不色变的沉静。
他暗自琢磨:大秦若真由这般人物承继大统……
是国运所系,是万民之托,是天下苍生之倚。
百官肃立,李斯立于前列。见他站定,嬴尘才开口,声不高,却字字落进耳里:
“前线的事,诸位都听说了。”
“楼兰,如今归入我大秦版图。”
“暂称楼兰郡。”
话音未落,朝堂已沸。
“殿下圣明!”
“殿下神断!”
几位须发尽白的老臣,当年始皇帝在位时就已执笏立朝,如今眼眶泛潮,喉头微哽。
楼兰……他们不是没想过。
始皇帝也曾调陇西兵马西进,铁甲未寒,人马刚出玉门,就被塔克拉玛干拦住了。
风沙一起,白日如鬼啸,夜里似狼嗥;飞沙卷地,活人立着都能被囫囵吞走;沙粒擦过脸,皮肉当场绽开血口子。
始皇帝最后只挥了挥手,撤兵回营,再未提楼兰二字。
今早朝上,确有老臣拿这事劝谏……说天堑难越,强攻徒损士卒。
嬴尘只听,不辩,也不应。
两个时辰后,捷报入咸阳。
此刻满殿喧腾,嬴尘抬手,掌心朝下,轻轻一按。
声浪倏然收住。
他续道:“楼兰既属我秦土,治,便不能缓。”
“设西域都护府。”
“一为镇守边陲,二为通商开路。”
“瓜果、棉麻,皆可引种推广。”
话音刚落,治粟内史那边几位老臣眉头便拧成了疙瘩。
治粟内史踏步出列,深深一揖:
“殿下,我大秦素来重本抑末。商旅若盛,百姓逐利弃田,恐致农桑荒废,仓廪空虚。”
嬴尘神色未动,语气平缓如常:
“此虑不必过重。”
“今后各郡县,商人须登籍造册。”
“每地限商数,定额发牌,逾者不许行商。”
“农者专耕,商者专营,两不相扰。”
治粟内史略一思忖,垂首还礼,退归队列。心里却忍不住叹:
这位殿下年纪轻轻,条理竟比始皇帝当年更细、更实……不单讲个大势,连户册怎么填、牌证怎么发,都已想透了。
再想起他此前设坛祈雨,甘霖应时而降;又推红薯、玉米,饥年里救活多少百姓;桩桩件件,不靠威压,只凭实效。
老臣悄悄吸了口气,胸口发热:
能得此人主政,真是大秦之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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