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地宫回来的当天夜里,林玄清没有睡。他把从郡守府地下工厂带回来的所有资料铺满了正殿的供桌——玄阳子的改造人设计图、多足步行式重型机械底盘图纸、《灵脉寄生体观察记录》手记、维修通道铜门的符文拓片、以及从石案上带回来的那支沾着最后一点墨渣的秃毛笔。这些物件按年代顺序排列,每一件都标注了发现时间和位置。油灯的火苗在穿堂风里轻轻晃动,将供桌上那些泛黄的纸页照得忽明忽暗。
他在《灵脉寄生体观察记录》的最后一页上反复核对了玄阳子画的那张矿脉全线虫群分布示意图。这张示意图将地宫灵核标注为“母体”,从母体向四面八方辐射出虚线连接到青云岭老坑、黑风洞竖井、郡城石笋脉眼、黑石关虫巢等各处封印节点,每一个节点旁边都用蝇头小楷标注了该处虫群的特征和预估数量。这和他自己根据太虚仙境推演绘制的那张矿脉封印节点清单如出一辙,只是笔触更枯瘦,纸页上沾着干涸的暗色液痕。六十年前,玄阳子坐在这间石室里,对着同一盏油灯,画下了同样的图。他画完之后搁下笔,用手指蘸着血在铜门上刻下“灵核已寄生,速断灵脉,勿启此门”,然后走出了地宫,再也没有回来。
子时刚过,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铜铃响——不是老槐树上那枚,是巷口方向,声音清脆而尖锐,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很远。狗崽从门槛上蹿起来,耳朵竖得笔直。石坚从老槐树根上抬起脑袋,尾巴在地上轻轻敲了一下。林玄清把毛笔搁在砚台上,起身推开铺子门。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杈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树根上那枚李寒衣留下的铜铃还在有一下没一下地叮咚作响。巷口的碎石路上,李寒衣正大步走过来,她今天穿了一身墨灰劲装,腰间挂着那柄窄身直刀,身后跟着张横和另外两个力士,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一盏矿灯。
“苍狼岭那边有消息了。”李寒衣走进铺子,没有寒暄,从怀里掏出一张桑皮纸在柜台上展开。纸上用工整的馆阁体写着几行字,是镇魔司驻苍狼岭暗哨的紧急报告:“近日酉时前后,苍狼岭山脊北侧一处废弃矿洞附近发现一队行踪诡秘之人。为首者身形瘦高,着藏青茧绸长衫,右手戴白玉扳指。随行约十余人,皆着黑衣,携多只陶罐及铜质器具。目标方向为苍狼岭西侧通往黑石府边界的老山神庙。”报告末尾附了一张手绘简图,标注了王崇礼一行人的移动路线和最后出现的位置。
“王崇礼从黑石关溶洞逃走之后没有往郡城方向来,而是直接往苍狼岭方向跑了,现在正带着人往老山神庙方向移动。按赵三之前供述,王崇礼在苍狼岭有两个据点——一个在山脊北侧的废弃矿洞里,另一个就是这座老山神庙。老山神庙是他自己的药房,里面存着他这些年从矿脉上收集到的所有天元石样品和金鳞虫标本。他还带了一队人,说明他在据点里留了人手。”李寒衣顿了顿,手指在报告末尾的简图上轻轻点了点,“这座老山神庙的位置,离玄阳子密室——青云观后山瀑布大青石——直线距离不到数十里。”
林玄清从柜台下面抽出矿脉全线走势图铺在桑皮纸旁边,用朱砂笔点出老山神庙的位置。老山神庙坐落在苍狼岭西侧一座不算太高但极其陡峭的山峰上,从这里往东南方向,正好与后山瀑布右侧的大青石遥遥相望。王崇礼这些年反复派人去停云山庄石笋上刻痕、去黑石关偷矿、去郡守密室撕档案,都是为了找到打开密室的方法。现在他大概终于意识到仿制的铜钥匙打不开密室,所以决定不再浪费时间——他要直接去密室门口等封印衰弱,用囤积的信息素浓缩液加速侵蚀,再用铜匣强行轰开。他之所以选择苍狼岭这个位置,是因为这里刚好能俯瞰密室入口,又能随时回撤到黑石府边界。那队随行的黑衣人赵三没见过,可能是他在河间府培养的旧部之外另一批更隐秘的手下。
“如果让他抢先进了密室,玄阳子封在里面的第三块天元石和道法心得就会落到他手里。道法心得里写着根除虫巢核心的方法,这个方法是需要同时镇压母体和摧毁所有子体巢穴。王崇礼要的肯定不是这个——他要的大概只是如何利用灵核脉冲的方法。以他对符文和虫群的理解,完全可以把根除法改造成控制法——控制灵核,就等于控制整条矿脉上的每一只虫体。”林玄清把笔搁下,转向李寒衣,“我们需要抢在他前面进密室。不过在进密室之前,需要先去一趟苍狼岭。不是去追王崇礼——是去他那个废弃矿洞的据点。赵三说他在里面囤着大量信息素浓缩液和符文器具,还有一批原液。如果能先端掉这个据点,就能断了他在老山神庙的药房补给。同时最好能拿到他铜匣上那套符文的完整拓印或实物残片,之前推演的共振反制方案还需要用实物确认几个关键频率参数。”
李寒衣点头,说张横已经带人在通往苍狼岭的必经隘口设了暗哨,这几天所有从郡城方向往苍狼岭走的商队和散修都会被暗中盘查。她手下的力士在隘口蹲了好几天,拦截了两拨替王崇礼运货的人,截下来好几罐封得严严实实的粗陶罐,里面的液体和赵三工坊里缴获的信息素浓缩液成分完全一致。王崇礼在郡城的暗线被肃清之后,他的补给线已经断了至少一半。但老山神庙那边囤的存货——按赵三的描述——比废弃矿洞据点里的还要多,足够支撑他连续多次侵蚀密室封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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