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定在母体自关闭程序启动后的第九天。
不是刻意的——清风的工程手册上原本写着这一天要完成三号井排水管道的全面检修、苍狼岭南坡树苗的首轮成活率普查、以及丙型共振增幅器散热系统的第三次压力测试。但前一夜,郡城矿务局的公函到了。公函上写的是朝廷正式批文,黑石关防御战参战人员授勋典礼定于十日后在郡城举行,内阁将派专员主持。公函末尾附了一行小字——“阵亡将士入土为安,宜先行。”
清风把公函看了两遍。第一遍看的是典礼日期和流程。第二遍看的是那个“宜”字。他不太懂朝廷公文用字的讲究,但陆晨告诉他,“宜”不是“必须”,是“应该”。你如果非要先修排水管道再办葬礼,朝廷也不会拿你怎么样。但陆晨说完这句话之后又加了一句:“不过我觉得,还是先办吧。”
清风点了点头。他把公函折好放进手册夹层里,将原定检修计划后面所有的事项全部往后推了一天,然后在今天的空白页上写了两个字——“葬礼”。
地点选在青云岭。不是矿区,不是郡城,也不是苍狼岭山脊线上那些被战火犁过的阵地。是青云岭半山腰的那片老松林——玄阳子葬在那里,李衡的衣冠冢也葬在那里。松林不大,但树长得极好,树冠遮天蔽日,松针铺了满地,踩上去软得像踩在云端。林间有一小片空地,空地中央是青石垒的墓台,台上立着几块旧碑,碑面上的刻字被山里的风雨洗得有些模糊了,但笔画还在。
柳月在葬礼前一天的晚上就到了青云岭。她带了后勤队的四个辅兵,把松林间那片空地重新平整了一遍。陈年的松针用竹耙拢成堆,碎石一粒一粒捡干净,墓台上的青苔用铜丝刷轻轻刷掉——不能用力,用力会刮花碑面。她刷到玄阳子墓碑背面时发现了一行极小的刻字,不是碑文,是有人用刀尖刻上去的私记。刻的是“恩师千古”四个字,字迹很旧了,但刀痕极深极稳,像是刻的人怕自己忘了,又怕别人看见。柳月用手指摸了摸那行字,然后继续刷下一块碑。
天刚亮,清风从黑石关出发,骑的是矿区后勤队的骡子——玄鬃马全部在战时累伤了蹄子,正在马厩里养着。他身后跟着十七、十九、陆晨和老马。石铁没有骑马,他用板车推着一口新打的薄木棺材,棺材里是三套衣冠——黑石关防御战从头到尾打了多日,真正阵亡的人只有三个。一个是在虫潮第一夜被高温蒸汽烫伤肺部、没有挺过第二夜的矿工,姓孙,五十三岁,大家都叫他老孙头。一个是在南坡机甲战中左腿被高温射流击中、失血过多死在转运途中的辅兵,姓冯,十九岁,矿上的人都叫他冯老四,虽然他是家里独子。还有一个是破军编队的驾驶员——不是丁小满,是七号机的小邱,他在最后一场战斗中驾驶舱被击中,当场身亡。数据记录显示,小邱阵亡前三息刚刚手动切断了即将过载的储能模块,保住了身后十丈处正在更换反应模块的后勤队。
清风把名单写在手册上时,手指很稳,但字比平时小了一圈。
辰时刚过,青云岭山脚下的陈家庄就有人上来了。陈老三走在最前面,扛着一把锄头——不是来挖坟的,是来培土的。他身后跟着庄子里几十口人,都是去年大雪封山时被青云观弟子救过的。他们手里没有香烛,没有纸钱,只有锄头、铁锨、竹扫帚和挑在扁担上的热馒头。陈老三到了墓台前,什么也没说,把锄头往松针地上一放,开始给老坟培新土。
诸葛恪是辰时三刻到的。他没开机甲——破晓改型的左臂关节还在装备区做最后的振动测试,他骑马来的,马背上绑着十二束野花。野花是他在苍狼岭南坡上采的,就在那片被高温射流烧焦了半边、又被春雨泡出了新草芽的碎石坡地上。他把十二束花分成三份,每份四束,放在三具棺材前面。丁小满跟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把从矿区装备区地上捡起来的烤红薯皮——小邱生前最爱吃崔婶烤的红薯,每次吃完都把皮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膝盖上,说晾干了可以当引火料。丁小满把红薯皮埋在了小邱的棺材旁边,用松针盖好。
到了巳时,人已经站满了松林间的空地。郡城矿务局的人来了——周延卿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官袍,袖口上那些战时沾的墨渍和油污已经洗掉了,但他手里没有拿公文,只拿了一根点燃的白烛。诸葛青云从马车上搬下一个花圈,花圈架子是他自己用焊枪焊的,材料是破军零叁号装甲板边角料。老魏带着三十个铁匠徒弟,一人抱着一把铁锨,铁锨都是新打的,和老魏之前送去矿区那批是同炉——淬火温度降了三十度的那炉。赵小婉从郡城调度室赶来,手里拿着黑石关战后物资统计总表的副本,她说这份表要和小邱、老孙头、冯老四的名字一起归档。
影最后一个到。他没有走正路——他是从老松林后面的野径绕上来的。他穿了一件干净的灰布衫,袖口和领口都扣得严严实实。他的脚步很轻,轻得几乎没有踩碎一根松针,但他走过松林时,所有青云观弟子都感觉到了一阵极微弱的灵气波动,不是攻击性的,不是防御性的,像是有人用极低的音量对老松树说了句什么。影走到墓台前的角落,背靠一棵老松树站定,没有再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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