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平安同志。”
“现在农村实行联产承包,大家都说把东西分到户,积极性就起来了。”
“你为什么还要搞合作社?”
钱副科立刻坐直。
这个问题可大可小。
答不好,就是跟政策唱反调。
李平安却没急。
“分到户,是解决懒的问题。”
“谁干谁吃,多干多得。”
“这是好事。”
马书记点头。
“接着说。”
“可捕鱼跟种地不一样。”
“地在那儿。”
“海是活的。”
“风浪来了,一家一户扛不住。”
“鱼汛跑了,一家一户追不上。”
“货多了,一家一户卖不上价。”
“所以分配要清楚,生产也要抱团。”
“合作社不是回头走老路。”
“是让大家分得明白,也干得安全。”
屋里安静了。
魏解放端茶的手停住。
冯远山看李平安的眼神多了几分佩服。
马书记身体往前倾。
“你觉得渔业以后该怎么走?”
李平安知道,真正的考题来了。
他把桌上的茶杯往旁边挪了挪,露出杨建国拿来的几张图。
“我说得粗。”
“领导别嫌。”
“海边人不能只想着今天捞多少。”
“得想捞上来以后怎么办。”
他指着第一张。
“第一步,捕捞。”
“要有船队,有安全章程,有休渔期。”
“不能见鱼就捞,见虾就炸。”
“赤潮就是教训。”
马书记没打断。
李平安指第二张。
“第二步,加工。”
“鲜货卖不远。”
“晒干、腌制、罐头、冻货,才能拉到更远的地方。”
“咱们东郊那片地,我买来就是做晒场和仓储。”
钱副科听到买地,嘴唇动了动。
他很想说那是荒地。
可马书记在,他忍住了。
李平安指第三张。
“第三步,销售。”
“不能永远让鱼贩子压价。”
“要有自己的摊位,自己的客户,自己的招牌。”
“平安渔业卖的不是鱼。”
“卖的是新鲜、规矩和放心。”
冯远山忍不住开口。
“马书记,这点我能作证。”
“福海阁现在敢把李家村货写进菜单。”
“就是因为他们分级稳,品质稳。”
马书记看向李平安。
“还有吗?”
“有。”
李平安换了一张。
“第四步,养。”
“海不能光拿不给。”
“以后要人工育苗。”
“要海带、贝类、鱼虾分区养殖。”
“还要划出海洋牧场。”
“让鱼有地方长,让贝有地方繁。”
一个随行的海洋专家忍不住皱眉。
“海洋牧场?”
“你从哪听来的?”
“自己琢磨的。”
李平安看向他。
“陆地能种地。”
“海里为什么不能种海带、养贝、投礁聚鱼?”
专家沉默了。
这个说法粗糙。
可方向并不荒唐。
马书记缓缓开口。
“捕捞、加工、销售、品牌、育苗、海洋牧场。”
“李平安。”
“你这是想把一条鱼从海里到饭桌,全抓在手里。”
李平安点头。
“不是全抓。”
“是每一步都有人做,每一步都能挣钱。”
“村民不该只在最苦最险那一步拿小头。”
“海边人也该吃产业的钱。”
这句话落下,屋里几个干部脸色都变了。
马书记沉默了很久。
“你读过书?”
“小学没念完。”
“谁教你的?”
“大海教的。”
李平安没有笑。
“穷日子也教人。”
马书记忽然拍了一下桌子。
不是怒。
是重。
“好。”
“渔民中的理论家。”
钱副科脸色发紧。
马书记转头看向县里干部。
“以后市里研究海洋经济。”
“不要只关在办公室里写材料。”
“多听听这种一线人的话。”
“他们脚底下有泥,船舱里有鱼。”
“说出来的东西,有烟火气,也有用。”
李平安没有接夸。
他知道,夸只是开始。
果然,马书记下一句就来了。
“李平安同志。”
“你说得好。”
“可光说不练,假把式。”
“你能不能让我们亲眼看看,大海到底还有多大潜力?”
众人立刻看向李平安。
这个考验比刚才更硬。
理念能讲。
资源不能编。
钱副科终于找到了机会。
“马书记,海上情况复杂。”
“临时安排出海不安全。”
“再说资源调查也不是凭个人经验就能定的。”
海洋专家也说。
“如果要看资源,至少要准备仪器、样方、取样工具。”
李平安看向窗外。
远处潮声正低。
今天下午是大退潮。
那片被他昨夜感应到的贝滩,正等着露出来。
“不用出海。”
马书记眉头一动。
“不出海?”
“不出。”
李平安站起身。
“今天下午有大潮。”
“我带各位去一片没人看得上的滩。”
“那里现在只是一片烂泥。”
“等潮退到底。”
“你们会看见什么叫遍地是黄金。”
钱副科忍不住笑。
“烂泥滩里有黄金?”
李平安看着他。
“钱副科要是不信,可以一块去。”
“到时候真有黄金。”
“你帮忙写个市场检查报告。”
屋里有人没忍住笑。
钱副科脸黑了。
马书记站起来。
“好。”
“下午去看。”
“李平安同志。”
“你今天要是真让我看到东西。”
“我就把你这个捕鱼奇人,写进市里的海洋经济调研材料里。”
李平安平静点头。
“马书记。”
“材料不急。”
“先让大伙踩踩泥。”
“海边的饭,不踩泥吃不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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