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为什么?”
“自古皇权不下乡,万里江山,朝堂政令止于县衙。乡野村镇、市井乡里,从无朝廷命官坐镇。所谓乡中民意、民间舆情,从来不是黎民本心,而是地方乡绅、宗族大儒的口舌之言。”
“……”
“底层百姓,大多囿于见闻、困于一隅,懵懂盲从、随波逐流。江湖术士可欺之,乡绅宗族可驭之。千百年来,士绅便是乡土的天、乡里的法,把持乡规民约、垄断讯息政令,在一方土地作威作福、管束万民。”
“……”
“赣州一地难治,不在于民风彪悍,而在于大儒云集、士族盘根错节。文人抱团、乡绅结党。”
“……”
秦忌说着,眸光渐冷:“如今我以伤残老兵执教乡野,一来妥善安置忠烈旧部,消解朝廷抚恤隐患;二来让底层百姓自主识字、看懂政令、通晓国法,不再被乡绅蒙蔽裹挟、肆意愚弄。那在士绅眼中,无异于掘其祖坟、断其基业!”
“……”
“玄阳的文运很重要吗?北桓能不能出儒圣都还两说呢……眼下的利益才是实打实的。”
“……”
“再者,儒圣当初说「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我觉得含义应该是百姓的智识水平有限,可以让他们执行(由之),但很难让他们理解背后的深层道理(知之),只是单纯阐述事实而已。结果现在的儒生,全都将这句话理解成愚民,那好啊!那我就摒弃儒门经义、脱离儒家体系。万千百姓识字明理,不靠私塾大儒、不读圣贤旧典。天下儒生,岂能容我?”
“……”
秦忌看向神色凝重的萧砚之,唇角噙着一抹通透笑意:“他们若是愿意与我辩经,也就罢了……但以我对那群官员的了解,只会一个劲的盯着我的身份做文章。我若贸然开口,朝野必定群起攻讦。攀扯我与军中旧部交好、笼络残卒人心,扣上私树党羽、沽名钓誉、觊觎民心的大罪……但萧大人自己就是两榜进士,你来说,那就是最好的。”
萧砚之眉头紧锁,低声迟疑:“但仅凭我一人之力,恐难抗衡……”
“萧大人放心,陛下知道这其中关键,但前提是萧大人能够教好这群学生,而后我自有办法让陛下看见。”
萧砚之有诸多顾忌,秦忌却是没有的。
日后若是成功,那百姓开蒙,萧砚之平步青云,慕姨也能少一个心头大患。
若是失败,秦忌也只需一声冷笑,将责任揽到身上,然后拍拍屁股离开。
不服来燕地咬我!
“真要把我逼急了,我就先斩后奏宰了他们,本朝可没有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规矩,一群因私废公的人也配窃据官位?若是高祖还在时,他们敢这么嚣张吗?”
秦忌说完,不出意料的在萧砚之的眼中看到复杂的表情。
对于儒生来说,名声是最重要的。
秦忌在陛下面前一副「温良恭俭」的模样,哪怕偶尔暴露出凶戾的一面,但只要出现在陛下面前的时候,是一个温良恭俭的晚辈……哪怕再多的缺点,也不过就是少年心性而已。
但在萧砚之面前,那就不一样。
萧砚之一时沉默,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对这位「女婿」的了解还是太肤浅了。
轻浮的皮囊之下,藏着的是锋芒毕露,雷霆才是他的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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