攥着手里微微有些发皱的纸条，老刘没有立刻拆开看。他端着碗继续往里走，穿过货架回到里屋，反手带上了房门，又拉严了糊着旧报纸的窗帘，确认从外面半点都看不见屋里的光景，这才走到桌边，划了根火柴，点亮了桌上的煤油灯。

豆大的火苗“噗”地一下亮起来，昏黄的光填满了狭小的房间，把墙上的旧年画照得清清楚楚。

老刘把手里的碗筷往桌角一放，在围裙上反复擦了擦手，擦得手心都干了，才小心翼翼地展开了手心的油纸包。

里面是张裁得很小的毛边纸，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刚劲有力的小字，字迹工整却力道极重，笔锋锐利，力透纸背：

【内鬼黑猫泄露情报，取消今晚刺杀唐文昌计划，特务处已设伏。——孤狼（十根小黄鱼）】

只扫了一眼，老刘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他手里的纸条微微抖了一下，煤油灯的火苗被他带起的风晃得摇曳不定，把他的影子在墙上扯得歪歪扭扭，像张牙舞爪的怪物。

唐文昌？刺杀计划？

老刘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沉到了谷底，凉得像揣了块冰。

他虽然只是个基层交通员，不清楚行动的具体细节，但如果这个消息是真的，行动队的人真今晚上计划暗杀唐文昌，那绝对会中了埋伏，必死无疑。

老刘脸色很难看，立马注意到了内鬼。

黑猫？！

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老刘眼皮直跳，太阳穴都跟着突突地疼。

“黑猫？难道就是前不久泄露死信箱位置，害的孤狼差点被抓的内鬼？该死的！这家伙居然又冒出来了。”

老刘气的咬牙切齿道，对于内鬼，他痛恨无比，恨不得将此人千刀万剐五马分尸。

对于内鬼，站里的内审组查了很久，把可疑人员筛了一遍又一遍，连根毛都没查到，没想到这个人藏得这么深，连行动二队的绝密刺杀计划都能拿到手，还这么快就递到了日本人手里。

特务处已经设伏了……

老刘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冷汗顺着后脊梁骨往下淌，瞬间就浸湿了贴身的布衫，凉丝丝地贴在皮肤上。

他太清楚特务处的手段了，清水晴天那个笑面虎，既然提前拿到了情报，肯定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轻重机枪、便衣特务层层围堵，说不定还有狙击手蹲在制高点，就等着行动二队的兄弟们往里钻。

要是今晚行动照常进行，那行动二队几十号精锐，怕是一个都回不来。

军统上海站本来就因为之前的泄密事件元气大伤，三支行动队折了一支半，行动二队是仅剩的精锐家底，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要是再折进去，上海站的锄奸、爆破、情报任务就等于彻底瘫痪了，往后再想给日本人找点麻烦，难如登天。

“该死的内鬼！”老刘低低骂了一句，声音压得极低，拳头攥得紧紧的。

他毫不怀疑这条情报的真实性。孤狼传了这么多次消息，从来没有一次出过错，每一次都精准得可怕，救了站里好几次。

他既然说特务处设了伏，那就肯定是布好了口袋阵，张着网等着他们往里跳。

现在最要紧的，就是立刻把消息传给站里，赶在行动开始之前叫停任务，晚一分钟，都可能多牺牲好几个兄弟。

老刘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慌乱。干他们这行，最忌讳慌神，越急越容易出错，越容易露出马脚。

他定了定神，把纸条重新折好，小心翼翼塞进贴身的内衣口袋里，又伸手按了按，确认不会掉出来，也不会被人轻易摸到。

他转身走出里屋，来到铺子前面的柜台边。柜台最里头的架子上，摆着一部老式的黑胶木电话机，平时对外说是用来跟供货商订货、盘货用的，实则是军统的秘密联络线，线路做过特殊处理，走的是民用线路里的隐蔽支路，寻常的日伪监听很难查到这里。

老刘又掀开布帘往外扫了一眼，街上已经没什么行人了，远处的打更声隐隐约约传过来，敲着二更的点子。

他伸手拿起听筒，指尖因为紧绷微微有些发颤，却还是稳稳地拨动了号码盘，转盘“咔哒咔哒”地转着，每一声都像敲在他心上。

电话拨过去，听筒里传来“嘟嘟”的等待音。

一声，两声，三声。

电话那头被人接了起来，却没人说话，只有极轻的呼吸声，还有细微的电流杂音。

老刘也一言不发，听着听筒里细微的声响，数到第三声铃响结束，他便稳稳地挂上了电话，听筒落回机座，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这是他们约定好的紧急暗号。电话接通，响三声就挂断，代表有特级紧急情报，需要上级立刻派人前来交接，多一个字都不能说。

这条线路虽然隐蔽，却也不是万无一失，谁也不知道电话线那头有没有日本人的窃听设备，越少说话越安全，哪怕只多一个字，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放下听筒，老刘悬着的心却没放下来。他靠在冰凉的柜台上，抬手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尝尝呼了一口气。

希望上级能尽快收到消息，希望通知行动二队还来得及。

老刘在心里默念着，目光落在铺子后门的方向，心里对那个从未谋面的孤狼，又多了几分感激与敬佩。

这人总是在最要命的关头，送来最关键的消息，次次都能把站里从鬼门关拉回来 。

十根小黄鱼的情报费贵不贵？

在老刘看来，一点都不贵。几十条精锐特工的性命，还有上海站的家底，别说十根小黄鱼，就是一百根，也换不来这一纸救命的情报。

他转身走到门口，掀开布帘往外又看了一眼。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上海，远处租界的霓虹灯明明灭灭，街灯的光昏黄温暖，照着空荡荡的石板路。

谁也不知道，这平静的市井夜色底下，藏着多少刀光剑影，多少生死一线。

老刘叹了口气，转身回到柜台后面坐下。收音机里的评弹还在唱，咿咿呀呀的调子软得像水，他却半点听不进去了，只竖着耳朵听着街上的动静，等着上级派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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