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大平的手机里,传来孙国良的声音。
“老江啊,你们先别走远。”
江大平停在校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
刘桂兰也接着电话。
她那边,是刚才进办公室的女人。
女人姓周,叫周丽,管后勤人事表。
周丽说话很客气。
客气得跟公文一个味。
“刘姐,刚才孙主任忙,有些话没说透。江辰这个岗位吧,学校门卫虽然是临时工,可也接触孩子,政审材料要干净。”
刘桂兰手里的土鸡蛋袋子,慢慢垂下去。
“你什么意思?”
周丽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
“不是我什么意思,是规章制度什么意思。现在家长都盯得紧,谁家孩子磕一下碰一下,都能闹到教育局。您儿子以前那段经历,我们不是嫌弃,就是……不太方便。”
刘桂兰胸口堵了一下。
“我儿子坐过牢,可他没偷没抢,他是替人顶罪。”
“刘姐,这话咱们私下信,档案不信。”
周丽说得轻巧。
像拿扫帚扫门口的落叶。
“不过思思那姑娘,食堂可以让她试两天。工资两千六,没社保,包一顿午饭。她要是能吃苦,就留下。”
刘桂兰听笑了。
不是高兴。
是气到某个点,反倒笑了出来。
“我儿子不干净,她就干净了?”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
周丽说:“食堂在后头,不用站校门口。家长看不见。”
刘桂兰把电话挂了。
江大平那边还没挂。
孙国良还在劝。
“老江,你也别多想。咱俩多少年交情,我不能害你。江辰那事吧,我听别人提过几嘴,学校这地方,跟外头不一样。”
江大平握着手机,手背上的青筋压了出来。
他年轻时教书,最烦别人给学生贴标签。
成绩差的叫笨。
家里穷的叫拖累。
调皮的叫没出息。
他当年为了这事,跟校长拍过桌子。
后来腿伤了,年纪大了,火气少了。
可有些话,听一次,还是扎肉。
“国良。”
江大平叫了他一声。
孙国良那边马上应:“哎,老江,你说。”
“我儿子不用你安排了。”
孙国良愣住。
“老江,你这就见外了。门卫不是不能办,是需要走手续。你让我再想想办法,明天让他过来露个脸,资料先放我这儿,我给你压一压。”
江大平问:“压什么?”
“就是别让校长先看见那段。”
“那段是我儿子的命,不是你桌上的污点。”
孙国良那头没声了。
江大平挂了电话。
校门口风吹过来,旗杆上的绳子拍得啪啪响。
刘桂兰看着他。
“怎么说?”
江大平把手机揣回兜里。
“说咱儿子档案不好看。”
刘桂兰骂了一句。
很低。
骂完,她眼圈红了。
“当年你教书那会儿,孙国良家老大没钱交学杂费,是谁把工资先垫了?”
江大平没接话。
“他媳妇坐月子没煤,是谁蹬三轮给他送过去的?”
江大平还是没接。
刘桂兰拎起袋子,往校门外走。
“老江,我今天丢脸不怕。”
“我怕的是,辰子要是站在这儿,被他们这么挑挑拣拣。”
“他嘴上不说,心里得多难受。”
江大平跟上去。
走了几步,他低声说:“咱回家,不提了。”
刘桂兰擦了下眼角。
“提。”
江大平一怔。
刘桂兰咬着牙。
“得提。让他别来了。”
“咱家再穷,也不把孩子送来让人称斤论两。”
教学楼二楼。
孙国良站在窗边,看着两口子走出校门。
周丽抱着表格进来,把门随手带上。
“你还真想给他们安排?”
孙国良把手机放回桌上。
“老同事开口,我总不能一句不行把人堵死。”
周丽把表格往桌上一拍。
“老孙,你可别犯糊涂。实验小学现在是什么地方?市里盯着,家长盯着,校董会也盯着。一个坐过牢的年轻人放门口,出了事谁背?”
孙国良不耐烦地摆手。
“我又没说一定要他。”
“那你还收人家东西?”
周丽指了指茶几上的水果牛奶,还有那袋土鸡蛋。
“你看这点东西,拎出去还不够招生办一顿下午茶。收了,人情算你的,风险算我的?”
孙国良脸上挂不住。
“周丽,说话别这么难听。老江以前帮过我。”
“帮过你怎么了?”
周丽压着嗓子。
“你现在是后勤主任,不是旧校区那个蹬三轮的孙国良。你儿子下半年要进市重点,你小舅子还等着你往学校供应净水器。你为了一个老江,把路堵了?”
孙国良坐回椅子,拿起保温杯,没喝。
杯盖转了两圈。
“思思那个姑娘呢?”
周丽翻开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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