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了一夜,周远除夕前一天从外地赶回来,行李箱轮子碾过薄雪,咕噜噜滚进小区。
楼道里飘着家家户户炖肉、炸酥肉的年味儿,红灯笼挂满了整条单元廊,热闹得铺天盖地。
他开了几个小时的车,回到安城已经是下午,推开门就看见他妈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灶台上煨着鸡汤,案板上码着剁了一半的饺子馅,油烟混着香火气挤满了整间屋子。
李姨喊了林栀过来,让她提前帮忙把对联贴上,林栀正在阳台整理刚买回来的春联。
他放下行李换了鞋,脱了外套经过客厅,刚想问他妈今年怎么准备这么多吃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她身上,脚步停了一下,习惯性弯了弯眼,笑着打招呼:“栀栀,你也在。”
林栀回头冲他笑了一下,说:“回来了,路上堵吗?”
李姨在厨房头也没回地说:“你回来的正好,去帮栀栀把对联贴好,一会儿开饭了。”
周远说还行,顺手把折叠桌展开,他走到阳台,从她手里接过那卷对联,展开看了看哪张是上联哪张是下联。
林栀仰着头看他,说:“你来贴,我递胶带。”
“你贴吧,我笨手笨脚的,回头再给贴歪了。”
林栀低头笑了一下,说行吧,两个人一个踩着小板凳贴横批,一个站在下面仰头看是不是贴正了。
过了一会儿,李姨在厨房里喊了句“贴完没有,吃饭了”,林栀从凳子上下来,把剩下的胶带卷好放在鞋柜上,回头看了周远一眼,说她去南城以后门口就没人帮忙贴对联了。
周远蹲在地上收拾撕下来的旧红纸,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半秒。
他抬眼看向林栀,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干净的模样,平静得像只是听见了一句普通的家常。
林栀拍拍手上的灰,转身进屋,说:“你回头可以叫小雪来,那丫头特别爱干这个。”
他没接话,把折好的旧对联放进垃圾袋里,转身去厨房端菜。
李姨说你去歇着,他说没事,把李姨炖好的鸡汤端到饭桌,顺手把一盆泡好的香菇端到水槽边。
饭桌上热气腾腾,家常菜摆满一桌。李姨忙着给两人夹菜,絮絮叨叨说:“你们俩孩子这么瘦,多吃点。”
吃到一半,李姨随口提了一句:“栀栀过完年要走了,搬去南城定居,以后就在那边生活了。”
他慢慢把筷子放下,说:“挺好的,安定下来就好。”
林栀轻轻“嗯”了一声,低头抿了一口热饮料。
晚饭后林栀帮着李姨把碗洗了,她还要赶回去打包物品,说先走了,李姨让周远送她,顺便帮她收拾收拾屋子。
“不用了李姨,他开那么久的车,别折腾他了,我那边就剩一点小物品了,很快就能收拾完。”
周远已经拎起了外套推开门,说:“走吧,正好我消消食。”
两个人沿着积雪未消的小路慢慢走,小区里的红灯笼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你别送了,就几步路,快回去歇着吧。”
周远没有停步,说:“没事,走走。”
路上没什么人,只有几声零星的鞭炮声从远处传来。
林栀走在他旁边,低着头看自己踩在薄雪上的脚印,周远把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走得很慢,像是在配合她的步伐。
两个人一路上谁都没有再说话,走到单元门口,林栀没有直接进去。
她停下脚步,背对着他站了几秒,然后转过身来,说:“周远,明天除夕,要不要一起出去玩?”
周远愣了一下,问她:“小雪约你出去吗?”
林栀笑着摇摇头:“我和你,只有我们俩。”
周远静静地看着她,她的笑容慢慢散掉,眼里渐渐起了一层水光,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我想把欠你的那场电影,还给你。”
周远沉默了很久,久到声控灯都灭了,路旁梧桐树上的积雪忽然落下一小簇,扑簌簌掉在他肩头。
林栀没有等他回答,转过身拉开单元门,说:“你不出声,我就当你答应了。明天早上八点,你来接我。”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进去,反手把门带上,窗户的灯亮了。
周远仍站在原地,抬头看着那扇暖黄色的窗户,很久都没有动。
后来他低下头,轻轻笑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她,还是在笑自己。
那笑很淡,挂在嘴角,像在跟很多年前的某个自己说:去吧。
他转过身,沿着来时的雪坑一脚一脚慢慢往回走。
雪还在断断续续地落,落在他的头发上、睫毛上、肩膀上,落进他身后那些被踩深的脚印里,一点一点把它们重新填平。
他没有回头,但呼吸比来时轻了些。
冷还是冷,可心口那块石头,好像没那么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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