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高木随手便捡起了两块石头。

众人满是疑惑，又见他寻来一块更大的石头，把其中一块小石块摆在石面上，右手狠狠朝着石块砸了过去。

啪的一声脆响，石块没有碎裂崩开，只被精准蹭削下来一小块。

旁人大多看不明白其中用意，只有寥寥几人骤然眼前一亮，恍然悟懂了深意。

没人会怀疑高木随手就能碾碎这两块石头，他刻意收敛力量，每次只削去石料一小部分，慢慢把石块打磨出锋利棱角。

张楚岚忍不住喃喃道：“人猿相揖别，只几个石头磨过。这是人从猿猴进化之初，最先学会的本事 —— 使用工具。”

诸葛青也跟着点头补充附和。

等高木举起手里打磨好的打制石器，那只名叫张怀义的猴子也学着高木的样子，抱起两块石头使劲磕碰敲打，动作看着格外笨拙。

高木缓缓接续念出整首词：

“铜铁炉中翻火焰，为问何时猜得？不过几千寒热。

人世难逢开口笑，上疆场彼此弯弓月。流遍了，郊原血。

一篇读罢头飞雪，但记得斑斑点点，几行陈迹。

五帝三皇神圣事，骗了无涯过客。

有多少风流人物？盗跖庄蹻流誉后，更陈王奋起挥黄钺。歌未竟，东方白。”

他朝着众人举起手中打磨好的石器：

“我一直很喜欢这首词。

无根生觉得人唯有顶天立地方才为人，可在我看来，他这套想法未免有些奇谈怪论满嘴放屁了。”

高木转头面向众人开口说道：“在我看来，人之所以为人，最先只是掌握了打造工具的本事。

但这只是人和动物最基础的区别，并不算做人真正的真谛。”

话音落下，高木伸手往地面一探，地下细密的铁砂尽数被吸力聚拢而来。

他掌心翻涌起一簇火焰，转瞬就把矿砂熔成滚烫铁水。

另一只手凌空伸出剑指，接连轻点虚空，石头瞬间凝出一副简易模具。

高木随手一挥，流动的铁水尽数灌入模具，他轻轻吹了一口气，铁器瞬息冷却成型。

抬手轻轻摩挲打磨，粗糙的铁器立刻变得光洁锃亮。

高木把两样物件递到冯宝宝手中：“宝儿，举起来看看。”

冯宝宝一手握着镰刀、一手攥着锤头，将两件铁器高高举过头顶。

阳光落在光洁的刃面上，折射出刺眼的亮光，众人下意识眯起眼睛，很难直视这片光芒。

高木这才缓缓开口阐释：“单纯会使用工具，人依旧没能完全跳出动物的范畴。

真正让人超脱生灵、成就自身的，是人类学会组建社群、搭建社会，懂得自省反思、不断迭代自我。

人天生要饱腹求生，有无穷无尽的欲望，可我们能挣脱欲望裹挟，主动追逐世间一切美好，坚守心中远大的理想。”

他抬手指向周身仿佛自带光晕的冯宝宝，郑重收尾：

“这，才是真正的顶天立地，这就是谜题里‘何为人’真正的答案。”

冯宝宝举着镰刀锤头站着，忍不住问道：“你说的这些话，我啷个没有听懂嘞？

我老汉当初说的好像也没有太大问题嘛。”

高木看向冯宝宝，开口说道：“宝宝呀，不是我说你，早就让你多看书了。”

“那些书太厚一坨一坨的，又是《国家与革命》，又是讲罗莎?卢森堡的，我看不进去嘛。”

说到这儿，冯宝宝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

一旁的陈朵看了眼冯宝宝，轻声说道：“我觉得还好吧，挺好看的。”

在场不少异人依旧满脸茫然，没能吃透这番道理。

高木望向张楚岚一行人，轻轻叹了口气。

他该了结的旧事大多做完了，但余下漫长的变革之路，终究要交到张楚岚这辈年轻人手上。

高木接着缓缓解释：

“打磨制造工具，从来不是一个简单动作，是人改造客观世界、把自身诉求烙印在物质上第一次实践。

这是人能挺直脊梁、顶天立地最基础的物质根基，脱离生产劳动，人永远跳不出动物的范畴，更谈不上之后的社会性、精神层面的成长。”

“社会性，才是人最核心的本质属性。

人在协作劳作里结成社会关系，一步步自我成长。

靠着一代代生产协作螺旋向前，慢慢搭建起完整的社会体系。

又顺着否定之否定的规律不断自省、纠错、革新迭代。

社会环境塑造人的认知、欲望与价值取舍，人的一切想法，都扎根在所处的社群关系里。”

“倘若脱离人群、脱离社会联结，就算肉身站直、向内苦修克制欲望、守住本心赤诚，也算不得完整意义上的人。

单纯打磨个人心性远远不够，真正的修行，是将个人理想融入无产阶级的解放事业。

真正的顶天立地分为三层：物质层面依靠劳动实践确立人的主体地位。

社会层面依托社会关系完成人的本质塑造。

价值层面投身无产阶级解放的历史实践，最终实现人的自由全面发展。

哪怕高木说了这么一大段，众人大多还是听得一知半解。

高木挠了挠头，无奈叹气，太难了，真的太难了。

他想击破异人界的贼容易，可想破异人界心中之贼，那是难如登天。

老天师笑呵呵开口：“没必要为此烦闷，还有楚岚他们一辈辈年轻人，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高组的意思其实已经讲得十分明白了。”

老天师接着解释：“无根生的思路，解决不了异人界深层的结构性问题，并没有触及社会性的根源。

就算全天下的异人都守住本心坦诚通透，参悟何为 “人”，固有矛盾依旧不会消失，只会换一种形式再度爆发，无法真正消解。

就像杨朱所言不拔一毛、不取一毫的理念，依旧解决不了群体矛盾。

就算彻底揭开甲申之乱全部真相，也改变不了异人界旧格局固化的必然趋势。”

高木叹了口气点头：

“没错，这就是我一定要搭建系统化组织、改造异人界原有规则的原因。

只有建立全新的秩序体系，才能真正重塑异人界、带来本质改变。”

看着众人依旧一脸茫然，高木只好摆了摆手：“算了算了，你们怎么办，只有天知道。”

他转头朝石壁一指，大地微微震颤，新的入口缓缓显露在众人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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