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里的安神香,味道太重了。
凤南衣跪在脚踏上,指尖搭在皇帝枯瘦的手腕上,眉心一点点蹙了起来。
窗外天色阴沉,还没到晌午,屋里却已经点了好几盏灯。烛火的光晕笼在皇帝脸上,那张蜡黄的脸显得更加憔悴,眼窝深深地陷进去,呼吸又轻又浅,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像是……只剩一口气吊着了。
不应该。
凤南衣在心里飞快地否定。
五天前,就在这间密室,她亲手剖开了皇帝的胸膛,取出了那颗几乎要了他命的蛊虫。虽然凶险,虽然艰难,虽然皇帝年纪大了恢复得慢,但蛊虫既除,没了那东西日夜啃噬心脉,皇帝的脉象本该一日日好转才对。
哪怕慢些,也该是往上走的。
可现在——
指尖下的脉搏虚浮无力,跳一下,停半晌,又突兀地猛跳两下。杂乱无章不说,脉象深处,还隐隐缠着一缕不该有的滞涩寒气。
那寒气极细微,藏在虚弱的气血底下,若不是她这几日时时诊脉,熟悉皇帝体内每一丝变化,恐怕还真察觉不出来。
凤南衣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郡主,”旁边传来曹太医压低的声音,“皇上这几日,睡得可安稳?”
曹太医是太医院院判,六十多岁的人了,头发胡子都白了,此刻躬着身子站在榻边,脸上满是忧虑。
凤南衣收回手,没立刻回答。
她抬眼看向榻上昏睡的皇帝。
五天前手术取出蛊虫后,皇帝昏迷了两日才醒。醒来后精神短了些,说话也没力气,但眼神是清的,人也认得。这两日本该慢慢恢复饮食,可皇帝却总觉得胸闷,夜里盗汗,白天又昏昏沉沉,睡不踏实。
“皇上前夜和昨夜,分别醒了多久?”凤南衣问,声音放得很轻。
守在榻边的老太监李德全忙躬身道:“回郡主,前夜里醒了三回,每回都不到一刻钟,就是说心口闷,喘不上气。昨夜里倒是只醒了一回,可出了一身的冷汗,褥子都湿了,换了衣裳才又睡下。”
凤南衣的目光,落在李德全身上。
五十多岁的太监,脸白净,没什么皱纹,低着头,一副恭顺老实的样子。
“李公公辛苦,”凤南衣淡淡道,“皇上这几日,都用了些什么?”
“都是按郡主的方子,清粥小菜,炖得烂烂的。药也是按顿喝,不敢有丝毫马虎。”李德全答得滴水不漏,甚至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双手呈上,“每回进膳进药,老奴都记着呢,郡主请看。”
凤南衣接过本子,一页页翻过去。
记是记得很细。什么时辰,用了什么,用了多少,甚至皇帝用膳时的神态,都记了一两句。确实都是她交代过的东西,分毫不差。
可越是这样,凤南衣心里那根弦,就绷得越紧。
太周全了。
周全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等着她来查。
“药渣呢?”她合上本子,抬眼问。
“都按规矩,倒在指定的地方,有专人收走。”李德全答。
凤南衣点点头,没再问。她起身,走到窗边那张紫檀木大书案旁。案上摆着笔墨纸砚,还有皇帝没看完的几本奏折。她目光扫过,最后落在砚台边那只青玉茶杯上。
杯子是空的,杯底还残留着一点褐色的茶渍。
“皇上今日进过茶?”她伸手拿起杯子,凑到鼻尖闻了闻。
很淡的茶香,是皇帝平日喜欢的六安瓜片。可除了茶香,似乎还有一点……极淡的、几乎闻不出来的甜腥气。
那气味太淡了,淡得像是错觉。
“是,”李德全道,“早上醒时,说嘴里发苦,让沏了半盏,只抿了两口就搁下了。”
凤南衣放下杯子,指尖在杯沿轻轻抹了一下,凑到鼻尖。
那股甜腥气,似乎又明显了一点点。
“这茶,是用的哪里的水?谁沏的?”
“是每日从玉泉山拉来的山泉水,由茶膳房的小路子专门伺候皇上的茶,沏好了老奴亲自端来的。”李德全答得依旧恭敬。
凤南衣没说话。
她走回榻边,重新坐下,又执起皇帝的手,指尖再次搭上脉。
这一次,她诊得极慢,极仔细。
那股寒气还在。像一根细细的冰针,藏在脉象最深处,随着气血流动,时不时扎一下。不致命,甚至一时半会儿都看不出大碍。但它就待在那里,一点点地,蚕食着皇帝本就虚弱的根基。
这不是蛊虫残留。
蛊虫噬心,脉象是燥热中带邪滞。而这股寒气,阴柔绵长,更像是……某种慢性毒。
可皇帝入口的东西,从膳食到汤药,她都查过,甚至每次煎药她都在旁边盯着。李德全呈上来的记录也毫无破绽。
那这毒,是从哪儿来的?
“郡主,”曹太医见她久久不语,忍不住又开口,“皇上的脉象……”
凤南衣收回手,抬眼看向曹太医。
“曹院判,依您看,皇上脉象如何?”
曹太医捻着胡须,眉头皱得死紧:“虚浮无力,乃是术后体虚,气血两亏之象。只是……这脉象里,似乎还夹着一丝外邪入体的寒滞。许是这几日天气转凉,皇上又虚着,不小心染了风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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