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风停了。连虫鸣都似乎蛰伏起来,山林陷入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雾气,在林木间无声流淌,沾湿了叶片,也模糊了一切轮廓。
洞内,最后的火折子早已燃尽。绝对的黑暗,吞噬了视觉,却让其他感官变得异常敏锐。
凤南衣背靠冰冷的岩壁,手握剑柄,坐得笔直。眼睛适应了黑暗,却依旧只能看到模糊的、浓淡不一的影。玄一粗重灼热的呼吸就在身旁,时断时续,像破损的风箱。小五那边安静得可怕,只有偶尔极其微弱的呻吟,显示他还活着。
胸口闷痛,伤口在发烫,四肢百骸都叫嚣着疲惫。但她不敢睡,甚至不敢有丝毫松懈。耳朵捕捉着洞外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响动。
太静了。
静得不正常。
之前,还能听到远处夜枭的啼叫,听到风吹过树梢的呜咽。但现在,什么都没有。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是追兵靠近了?还是……只是她的错觉?
她轻轻吸了口气,冰冷却带着浓重湿腐味的空气涌入肺腑,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不,不是错觉。野兽在危险靠近时会蛰伏,山林在更大的猎食者到来时会沉寂。
他们被找到了。
这个念头,像冰锥一样刺入心脏,带来尖锐的痛感和一种近乎麻木的寒意。但奇异地,恐慌并未如预想中那般席卷而来。反而,一种极致的冷静,从心底最深处升起,迅速冻结了所有情绪。
终于……还是来了。
她轻轻活动了一下因长时间保持姿势而僵硬的手指,感受着剑柄粗糙的纹路。然后,她极其缓慢、悄无声息地,用另一只手,探入怀中。
那里,贴身藏着一个小小的、冰冷的、非金非木的黑色圆筒。约莫拇指粗细,入手沉甸甸的。这是“阎王帖”,岩山老人留给她的最后保命之物,也是同归于尽的杀器。里面,据说只淬了一根针,见血封喉,神仙难救。只剩最后一个了。
她将黑色圆筒握在掌心,冰冷坚硬的触感,带来一丝奇异的安全感。
洞口的方向,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不可闻的“咔嚓”声。
像是枯枝被极小心地踩断,又像是夜行动物碰落了碎石。
凤南衣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呼吸停滞。手,稳稳地按在了剑柄上。另一只手,将“阎王帖”的机括,轻轻拨开,抵在掌心。
来了。
不是错觉。
不止一个人。很小心,很专业,正在从不同方向,悄无声息地接近洞口。他们刻意放轻了脚步,但在这死寂的黎明,在凤南衣全神贯注的聆听下,那些微的、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摩擦声,树叶被极轻微拨动的簌簌声,依然清晰可辨。
至少五个。不,可能更多。呈扇形,隐隐封住了洞口和两侧可能逃遁的路径。
敬亲王的人。终于,找上门了。
她没有动。依旧保持着靠坐的姿势,只是握着剑柄和“阎王帖”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眼睛,透过洞口的藤蔓缝隙,死死盯着外面那一片更深的黑暗。
脚步声停了。
对方也停了下来。似乎在确认,在观察,在等待最佳的时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缓慢得如同凝滞。每一息,都像在油锅里煎熬。
洞内,玄一的呼吸似乎更微弱了。小五那边,彻底没了声息。
洞外,死寂依旧。但那股无形的、充满杀意的压迫感,却越来越浓,如同实质的蛛网,层层缠绕过来,几乎令人窒息。
凤南衣知道,他们在等。等天色再亮一些,等雾气再散一些,或者,等一个信号,等一个她沉不住气率先暴露的破绽。
不能等。
天亮了,雾散了,他们更无处可逃。
她缓缓地、极其轻微地调整了一下呼吸。内息在残破的经脉里艰难运转,凝聚起最后一点可怜的气力。胸口的箭伤,因为绷紧而传来撕裂般的痛楚。她无视了。
目光,扫过身旁昏迷的玄一,又掠过另一边悄无声息的小五。
带他们回家……或许,做不到了。
但她至少,可以让他们,不落到敬亲王手里,不受辱,不被用来威胁她在意的人。
眼中最后一丝波澜,归于沉寂。只剩下冰冷的、玉石俱焚的决绝。
若不能生,则同死。
绝不苟活,绝不受辱。
她轻轻吸了最后一口这混浊冰冷的空气,仿佛要将这人间最后一点气息留在肺腑。
然后,她动了。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身体如同没有骨头的蛇,极其柔韧地、贴着岩壁,缓缓滑向洞口一侧,一个被凸起岩石略微遮挡、视角相对更好的位置。动作缓慢到极致,没有带起一丝风声。
从怀中取出最后一点藤蔓汁液浸湿的布条,紧紧缠在左臂的伤口上,减缓可能的流血。将散乱的长发,用一根随手折下的树枝,紧紧挽在脑后。
握剑的手,稳如磐石。
握着“阎王帖”的手,微微抬起,机括的开口,对准了洞口藤蔓最薄弱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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