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宸王府。书房。
灯烛只燃了一半,光线有些昏暗,将百里烨挺拔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他独自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手中捏着凤南衣遣暗卫送来的那封密信,以及那包用油纸仔细封好的淡红色粉末。
信很短。字迹是他熟悉的、带着一丝清隽锐气的笔锋。简明扼要,叙述了李嫔指使金嬷嬷(注:已按您要求,将李嫔心腹由“崔嬷嬷”改为“金嬷嬷”)收买坤宁宫粗使宫女翠儿,意图在皇后日常开胃果品中下慢性堕胎药。幸被凤南衣察觉,人赃并获。目前,已将毒药替换为安胎药,并将翠儿控制,将计就计。下药宫女翠儿已招供,证据确凿,请示如何处置。
百里烨的目光,长久地落在“李嫔”和“慢性堕胎药”几个字上。眸色深沉,如寒潭古井,不起波澜,内里却似有冰刃在无声地刮擦。
好一个李嫔。好一个肃王。
为了那个位置,当真是什么都敢做,什么都做得出来。竟将毒手,伸向了中宫皇后,伸向了父皇可能遗存的唯一嫡系血脉。
他缓缓放下信纸,拿起那包药粉。凑到鼻端,极轻地嗅了一下。一股极淡的、混杂着几味药材的甜腥气。他虽不如凤南衣精通药理,但多年军旅,见识过不少边陲异术毒物,大致能判断,此物绝非善类,且配制颇为阴损。
怒火,在胸腔中升腾。但很快,被更冷的理智压下。
现在发作,不是时候。
拿下翠儿,逼出口供,人证物证俱在,看似铁证如山,足以将李嫔打入深渊。但,然后呢?
李嫔大可以推说不知情,是金嬷嬷胆大妄为,欺上瞒下。甚至,可以反咬一口,说是有人栽赃陷害。一个心腹嬷嬷,一个粗使宫女的口供,在早有准备的狡辩和朝中可能存在的、为肃王说话的势力面前,未必能一击致命。最多,牺牲一个金嬷嬷,李嫔自请禁足,伤些皮毛。肃王,更是可以轻易撇清。
打蛇不死,反受其害。尤其,是在如今京城局势微妙,父皇“病重”,各方势力暗流汹涌的关头。
不能打草惊蛇。更不能,仅仅满足于剪除李嫔这一条毒蛇的毒牙。
百里烨的目光,重新变得幽深、冷静。他将药粉和信纸,锁入书案下一个隐秘的暗格。然后,提笔,飞快地写了几行字,吹干,同样放入暗格。
“玄一。”他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低声唤道。
一道黑影,如同从墙壁阴影中剥离出来,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案前,单膝跪地。正是他身边最得力的暗卫首领,玄一。
“王爷。”
“两件事。”百里烨的声音平稳,不带丝毫情绪,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第一,立刻去查一个叫翠儿的宫女,她在宫外的家人,父母和弟弟,现居城西槐树胡同第三家。找到他们,暗中控制起来,保护也好,监控也罢,不许出任何差错,更不许任何人,尤其是李嫔或肃王的人接触他们。要快,要隐秘。”
“是。”玄一毫无迟滞地应下。
“第二,”百里烨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李嫔宫中,除了那个金嬷嬷,还有哪些是她从娘家带进来的,或是绝对心腹的宫女太监,列一份详单给我。同时,我们安插在李嫔宫中,以及肃王府的人,能动用多少,在不起疑的前提下,能替换掉其中哪些关键位置?”
玄一略一思索,沉声道:“翠儿家人,属下亲自去办,天亮前必有消息。李嫔宫中,其心腹除金嬷嬷外,尚有贴身大宫女两人,小厨房管事太监一名,守夜太监两名,皆是其陪嫁或多年笼络。我们的人,可设法替换掉小厨房一名负责采买的杂役,以及守夜太监中的一人。肃王府内,可接触其书房外围洒扫两人,内院一名负责浆洗的婆子。再多,恐引警觉。”
“够了。”百里烨点头,“就按你说的,立刻去安排。替换进去的人,首要任务不是探听消息,是确保李嫔宫中,再无第二人能接触到皇后娘娘的饮食。若有异常,立刻上报。其次,留意肃王府与李嫔宫中的任何异常联络,尤其是关于……坤宁宫动向的。”
“属下明白。”玄一领命,身影再次悄无声息地融入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
百里烨独自坐在书案后,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烛火跳跃,映得他侧脸轮廓分明,神情莫测。
控制翠儿家人,是掐断李嫔可能灭口或要挟的后路,也是握在手中的一个人证把柄。替换李嫔宫中部分心腹,是加一道保险,确保皇后饮食无虞,同时也能监控李嫔后续动作。
但,这还不够。
李嫔敢对皇后下手,必然是得到了肃王的默许,甚至是指使。他们的目标,绝不仅仅是让皇后“意外”小产这么简单。一个没有嫡子出生的皇后,对谁最有利?自然是觊觎大位、且有子傍身的肃王。
肃王,才是真正的主谋,是那条盘踞在侧、择人而噬的毒蛇。
仅仅打掉李嫔,伤不了肃王筋骨。他需要等待,需要更有力的时机,需要……让肃王自己跳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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