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删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比刀还冷。
他不再辩自己是谁,不再解释自己是不是原主,不再跟州府争那点名分真假。他像是终于抓住了真正能捅死对方的地方,一步踏前,直接反咬了上去。
“州府不是现在才知道我是什么。”
“你们是在等。”
“等原主自己走到这里,等拆件自己回卷,等我来把缺的那一块补上。你们从乌鳞隘起就在拖,在养,在压,不是查不明白,是早知道我是拆件,想等我自投罗网!”
一句一句,砸在州堂里。
裴病碑站在一侧,原本只是沉着脸盯着,此刻听到这句话,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彻底扣死了。他眼神一震,先前从碑中残制、旧式印链里补出来的那些断口,这一刻全连上了。
州府为什么改判。
为什么不断转移卷序。
为什么总在“主位真名案”和“双证并卷”之间反复横跳。
不是失误,是旧制在等一个人归位。
陆删这一口,直接把州府先前所有改动,全咬成了自证。
“你血口喷人!”主簿气急败坏,袖袍一振,竟索性换了说辞,“乌鳞隘之事,不过地方擅权!州府今日便拿韩系一案结卷止损,既有吞名养池旧案在前,此番主责归韩系,州府照例清算即可!”
这话一出,不少人心头都是一跳。
他这是要切尾求生。
把所有脏水都压到韩系头上,用一个早就臭透了的旧案去封今天这个局。
可陆删根本没给他退路。
他抬手,一把掀开祖碑残卷。
残卷本就破败,这一下被他生生扯起,碑纹与卷纹一起暴露出来。那些年韩系吞名、养池、转抄的格式,密密麻麻浮在半空,像一排排见不得光的骨头。更狠的是,残卷深处还压着一串州府承押批印,一枚一枚,对得严丝合缝。
“看清楚。”
陆删手一指,声音寒得没有一丝温度。
“韩系只能转抄,只能养池,只是接口。”
“谁先收,谁先焚,谁并卷,谁后置,真正决定顺序的,从来都不是韩系。”
“是州府母簿的并卷序。”
一石落湖,整个堂都炸了。
那些原本还以为今日是韩系余毒、地方旧患的人,终于看清了更可怕的东西——韩系不是吃人的嘴,只是喂入口的管子。
真正吞人的,是程序。
是一套会自己修正、会自己补齐、甚至会自己把真相写回去的总簿程序。
堂中很多修者脸色发白。
他们修了这么多年规、守了这么多年印,到这一刻才惊觉,自己可能一直只是某个更大程序里负责传递的一环。
闻人照史趁势抬眸,声音直接压向州府主位。
“既然如此,我再问一遍。”
“主位真名案,为何会被改成双证并卷?”
“第一道封识,是谁下的?”
她问的不是韩系,不是乌鳞隘,甚至不是今日堂上的任何人。
她问的是源头。
谁动了第一笔。
州府主簿嘴唇动了动,竟一句都答不上来。
也就在这一瞬,堂后之人终于落下了第二笔。
不是划,不是挑。
是重重一点。
母簿轰然上浮,空白卷面上,一枚从未有人见过的半枚封纹缓缓显形。它并不完整,却带着一种天然凌驾于州府印记之上的威压,一出现,满堂州印齐齐黯下去,像臣子见了主符,连亮都不敢再亮。
裴病碑失声:“上庭封识……”
他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净,像见了鬼一样盯着那半枚封纹,“不可能……旧年我只在废档残影里见过一角……这真是上庭封识!”
上庭之上,州府之上。
真正压着一州卷制的人,居然真的在这里落了笔。
而就在那半枚封纹浮现的同时,闻人照史腕上的封纹猛地一烫。
不是压制。
是共鸣。
她整个人微微一晃,耳边像有无数纸页同时翻动,血脉深处某个一直被封死的东西被骤然撬开。那不是外人的声音,更像是闻人氏一代代埋在血里的旧命在同时苏醒。
她第一次真正听懂,闻人氏承卷血脉存在的用途。
不是守规。
也不只是验卷。
闻人氏,是为接这种“拆名真卷”而养出来的活锁。
谁被拆了,谁被并了,谁要被重新写回,最后都要落到她这样的人身上来锁、来承、来证明它能不能继续往下走。
这一认知像一把冰刀,直接捅进她心口。
原来她一直以为的职责,不过是别人早就替她定好的容器命。
解释权,选择权,甚至她对自己是谁的定义,都在这道上庭封识出现的一刻,被生生剥走了大半。
堂内不少人都看出了她脸色的变化。
主簿眼里甚至闪过一抹狠亮。
他知道,只要闻人照史此刻一乱,只要她承了“活锁”这个身份,今天这个局就还能关回程序里。
可闻人照史只失神了一息。
下一息,她掌心的血又一次滴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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