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验堂的大门,是被血签“咔”的一声反锁上的。
那一声不重,却像一根钉子,直接钉进了所有人的心口。
堂中烛火本就阴,州簿悬在高案之上,层层封页像鱼鳞一样起伏。闻人照史站在门前,指尖还淌着血,血签贴在门缝与簿锁之间,红得刺眼。她没回头,只冷冷吐出一句——
“既然都想等,那就谁也别走了。临呈,开卷。”
一句话,整个候验堂都静了。
州簿临呈脸色发白,手按在案边,骨节绷得发青。他不是不想拖,而是不敢不拖。可现在,闻人照史用自己的血把堂门反锁,这已经不是催卷,这是逼卷。
高案另一侧,母簿沉沉悬着,封纹一点点亮起,像一只睁开的老眼。
片刻后,堂中响起一道低沉的簿鸣。
“准开首卷,候尾笔合名。”
这话一落,州府众官脸色同时一振。
准开首卷了。
可母簿紧跟着便把所有人的心重新吊了起来——它准开,却不定案。
不定案,就意味着一切还有争口舌、夺顺序、抢归属的余地。
州府那边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最前方那名绯袍州官立刻上前半步,拱手的动作做得极快,开口更快。
“母簿既准开首卷,便说明此案已入合卷候收之列。既如此,陆删与顾迟更当并卷候收,以免旧案散笔再乱卷序。”
他说得冠冕堂皇,字字按格式,连声调都稳得不像活人。
可陆删听得出,那里面全是刀。
首卷一开,州府就反扑了。
他们不要争谁对谁错,他们只争一件事——把人先收进去。
只要陆删和顾迟被并卷候收,后面无论真相翻出什么,都得先按州簿的规矩走。规矩一旦吃人,人就不是人了,是材料,是附件,是能被归主、拆名、重写的笔件。
闻人照史没有说话。
可她腕上的旧制封纹却在这一刻骤然亮了起来。
一缕一缕的暗红纹路,从她手背一直爬上小臂,像烧进骨头里的旧印。那不是普通催压,而是承卷位资格正在被州簿自动上提。
她把场压得越久,州簿就越会把她视作正式活锁。
一旦活锁成形,她就再也脱不了身。
堂内不少人看见这一幕,神色都变了。谁都知道闻人照史敢疯,可真疯到把自己钉进承卷位里,还是让人背后发冷。
而另一边,顾迟已经快撑不住了。
他半跪在案侧,额角全是冷汗,胸口起伏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他体内一页页烧过去。那股焚页感从脊骨一路蔓进四肢,连指尖都在轻颤。
第三残笔脱体之后,他剩下的清醒时间,已经不多了。
陆删站在他身前半步,袖中的手慢慢收紧。
他不能再等。
再等下去,闻人会被州簿锁死,顾迟会先一步回卷,而州府只需要顺水推舟,就能把整件事按进他们想要的轨道。
“并卷候收?”
一道带着病气的笑声忽然响了起来。
裴病碑扶着案角站直,脸色还是白的,唇上却带着一点近乎讥讽的弧度。他从袖中抖出一页旧纸,纸边发黄发脆,像从坟里扒出来的。
“州府倒是会挑话说,怎么不把后半句一并念出来?”
他抬眸,声音不高,却压得堂里每个人都听得清。
“旧案承卷规里写得明白——若首卷未归主位,先收承卷者,整案改序。也就是说,你们若先收闻人,整件案子都会被你们改到另一套顺序里去。”
堂中瞬间一阵骚动。
闻人照史终于侧了侧脸,眼尾扫了裴病碑一眼。
那一眼很淡,却明显带着一丝意外。
州府众官的脸则沉了下去。
绯袍州官冷笑一声,像是早防着他这一手。
“裴病碑,你也配提旧规?当年执行并卷之人里,就有你一个。你如今出面说这话,岂不正说明你证言不净、立场不清?”
一句话,直接把裴病碑也拖进泥里。
堂中气氛顿时更僵。
所有人都在看陆删。
到了这个地步,争嘴已经没有意义了。谁拿得出能砸死人的东西,谁才有资格继续站着。
可陆删没去看州府,也没接裴病碑的话。
他只是抬起眼,直直盯向高案上的母簿。
“调乌鳞隘初报。”
堂中一静。
他声音不大,却硬得像铁钉。
“再调州学转抄底批。”
州簿临呈脸色骤变,下意识道:“底批已归旧档,不在临呈权限之内——”
“你没有权限,还是你不敢拿?”
陆删一句话打断了他。
他往前一步,黑衣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线凉风。顾迟身侧那支脱体的第三残笔,被他抬手一抓,直接压向母簿。
那一瞬间,堂上不少人都失声了。
因为那不是普通残笔。
那是候验门钥。
顾迟体内脱出的第三残笔,本就是这道门的钥。
“你说旧档不在权限之内。”陆删盯着母簿,一字一顿,“可门钥在这里。真要锁着不给看,就让它自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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