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就在众人争执的空隙里,陆删一直没开口。
他在看自己的骨。
骨上第二道补划正泛着极淡的灰意,像刚刚被什么东西顺着他的旧验号续写了一笔。他先前只觉得那是主卷深处的回勾,此刻却在灰门迟滞的空当里,猛地察觉出不对。
落笔方向,反了。
不是自上往下,不是主卷深处正向翻写。
是斜着过来的。
像有人借着另一处窗口,把笔锋斜斜送进来,转写到他骨上。
陆删瞳孔微缩,脑海中一瞬间把所有细节串了起来。
不是主卷在深处续案。
是有人借副库灰缝,远程续写旧案!
他抬起头,看向那道裂开的灰门,心底那股寒意一下子沉到了最深处。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名真正握笔的人,此刻还活着,还在线,甚至就在借副库这个窗口,隔着不知道多少层链路,对着他的名字继续落笔。
他不是被旧案追上了。
是有人正在现场写他。
陆删眼底的光,彻底变了。
先前他要抗的是归卷,是不被收走。可现在,单纯抗下去已经没有意义。只要那支笔还在,今天挡一次,明天就会有下一次。
他必须反过来,借这股归卷之力,去定位那个执笔者。
“裴叔。”他忽然开口。
裴病碑侧过脸,看到他眼里的决意,神色也沉了下来。
“敲门。”陆删道,“把副库底层的灰槽回声逼出来。”
裴病碑没问为什么。
下一刻,他单手解下背后残碑,手臂筋络绷起,竟直接以残碑边角,朝着灰门一侧狠狠一敲!
咚——!
那一声,不像撞门,更像敲在一座埋了很多年的空坟上。
整道灰门都轻轻震了一下。
门内深处,立刻有回声传出,不是一声,而是一串,一串断断续续的旧验号,从底层灰槽里被震了出来,像一群被焚过却没烧干净的名字,在灰里翻滚哀鸣。
场中所有人头皮发麻。
因为那不是一个验号。
是一串。
同案活楔,远不止陆删一件。
州厅几人的脸瞬间白了。
顾迟也在看,可当他的目光扫过其中一个残号时,呼吸忽然一顿。
那道验号后面,残留着半枚极淡的私印。
顾氏承阀私印。
只剩一点点边角,像是匆忙抹去后遗下的灰痕,可顾迟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脸上的平静,第一次真正裂开。
那不是普通牵连。
那意味着顾家某一支,甚至可能曾直接碰过同案活楔。
州厅主官眼神一亮,几乎本能就要发难:“顾迟,你顾氏——”
“闭嘴!”
闻人照史猛地抬手,直接以名痕压去,将那半枚私印当场封住。
灰纹一卷,顾氏印角瞬间隐没。
她这一手快得近乎蛮横,完全没给州厅借题夺权的机会。可代价也来得极快——她身下第四见证位猛地一暗,灰门像是捕捉到了新的锚点,数道灰索立刻缠向她的名痕。
活碑锚点。
她竟因为强行封印涉族私印,被灰门当成了临时镇场的活碑!
闻人照史身形微晃,指节都白了,硬是一声没吭。
顾迟看着她,喉头发紧,半晌才低声道:“你没必要替我扛。”
“我不是替你扛。”闻人照史眼也没抬,声音冷得发哑,“我是在保案权。你若现在被顾氏两个字拖出去,这里就彻底归州厅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最好值得我这么压。”
顾迟没再说话,眼底却沉得厉害。
就在此时,灰门终于承受不住多重逼压,自中间裂开了一线。
那不是正门。
是副库侧缝。
一线焦黑的缝隙里,密密麻麻卡着无数焚后回执,边角卷曲,像一只只烧焦的指头。更深处,则浮着半页残损索引,灰白交叠,时隐时现。
“抢页!”闻人照史厉喝。
顾迟没有半点迟疑,整个人一步撞向侧缝,手臂几乎探进那道灼人的灰线里,硬生生从里面扯出一角残页。
纸页到手的刹那,他掌心都被烫得发红。
可他还是第一时间翻了过来。
残页上,字迹古旧而清晰——青阙外校转玄都总册。
场中一片哗然。
这不是州厅,也不是单一门系的续审链路。
这是外校转总册!
旧案根本不是地方层面的遮掩,而是一路被往上送、往上接、往上养!
更让人心头发冷的是,残页下方,还有一笔新墨。
墨意未干,显然就是刚补上去的。
那一笔,不多不少,正好补在陆删缺划中的最后半折上。
陆删只看一眼,脊背便骤然绷紧。
他骨内那道一直不完整的名痕坐标,像是被这一笔猛地扣合。整个人都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锁住,心口一窒,仿佛主卷真正的位置,已在他骨中彻底成形。
他终于被“对上号”了。
可顾迟的手还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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