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门外的字,还没散尽。
那一笔一划像是刚从骨灰里捞出来,潮湿、阴冷,贴着门面缓缓往下淌。州厅执吏方才还咬死了规制,下一瞬却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脸色一变,当场改口。
“依副证可焚之例——先收闻人照史!”
这一声一出,州厅前的风都像是冷了三分。
所有人的视线,齐齐压向闻人照史。
这不是问,也不是请,这是要先把人按进卷里,先废掉他说话的资格。只要闻人照史被收,今天这道灰门前的一切,就会被州厅重新写成另一种说法。
可闻人照史没有退。
他站在灰门正前,肩背笔直,像一块钉进旧碑里的硬骨。裂开的见证位还在他脚下隐隐发光,血线顺着靴边往外渗,映得那张本就冷白的脸更显锋利。
“第四锁位,调英灰副库原始回执底页。”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细窄的刀,直接捅进州厅规制最深的地方。
四周一静。
执吏先是一怔,随即厉声喝道:“越级调验!主卷已启,副库无权覆验主件旧楔!闻人照史,你是见证,不是开库人,别忘了你的位子!”
“位子?”闻人照史抬眼,看向灰门,“第四位本就不是站着好看的。”
一句话,把州厅堵得气息一滞。
没人想到,他会在这种时候,直接顶着州厅的脸面,硬调副库底页。
主卷已启,副库不得覆验,这是州厅拿来压人的铁规。
可真要细究,这规矩还有另一层——第四锁位若认定主卷有伪,能以活碑之名,强索副库留底。
前提是,敢用命去换。
闻人照史现在就在换。
他脚下那道见证位裂得越来越深,像是随时都会把他整个人吞进去。州史的名字压在他头顶,灰门的旧意在挤他的骨,可他没有半分让步。
州厅主官盯着他,眼神终于沉了。
就在这时,一旁的陆删忽然开口。
“我可以被索引。”
他声音不急不缓,像是承认一件早就知道的事。州厅那边几个人脸色微松,可下一刻,陆删抬起眼,直直看向灰门上的旧批残墨。
“可我只想问一句——既然旧名缺划,为什么现在外批还能续写?”
一句话落地,满场俱静。
州厅主官的眉心,猛地跳了一下。
这是今天到现在,第一次有人不问流程,不问规制,直接问到了“笔”上。
问的是谁在写。
问的是谁还在补。
灰门像是被这一问惊醒,原本将散未散的墨意,竟又从门缝里缓缓渗了出来。那墨不是流,而像是有什么无形的手,在门面上重新续了一道缺划。
细细一笔,阴冷,收锋极轻。
可就是这一笔,让裴病碑的瞳孔骤然一缩。
“不是州厅的笔。”
他往前一步,盯着那道新浮出的补划,声音都沉了下去,“这是青阙外校旧链的手法……‘续名手’。”
顾迟几乎在同一时间动了。
他没有半句废话,翻手就把顾家的承阀印砸了出去。
那枚阀印落下时,空气里像是炸开一声闷雷。沉沉灰光压在灰门门面,直接逼得门上旧字一阵乱颤,像是一群被摁住喉咙的活物。
“比对。”顾迟冷冷道,“拿母碑碎印,对副库底纹。”
州厅有人怒喝:“顾迟!你顾家承阀印本就不得用于州验——”
“那就一起验。”
顾迟连眼皮都没抬,手仍按在印上,指节绷得发白,“今天比不出真伪,顾家先担阀滥权之罪。”
他这一按,等于是把自己也送进了火里。
灰门开始失序。
门上的字一会儿清,一会儿糊,门缝里不断有灰屑往外坠。像是有两套规矩在门内互相撕扯,谁都压不住谁。
数息后,门中忽然“咔”地一响。
一角焦黑的回执,被生生吐了出来。
那东西只剩半片,边缘全是焚过的卷曲黑痕,可上面几枚旧字一露,州厅不少人的脸都变了色。
——第四先焚。
不是本次专批。
不是今天。
而是旧式残号。
闻人照史伸手将那角回执接住,目光扫过那串连缀的旧残号,眸色一点点冷下去。
“同式残号,跨了这么多年。”他抬头,看向州厅主官,“英灰副库,不止一次承担代价池,也不止一次做灭证口。”
这已经不是一桩案子了。
这是一条链。
一条靠“先焚—代收—续批”运转了很多年的旧链。
州厅主官的脸,在灰光里显得格外阴鸷。他知道链子一旦被穿透,今天谁都别想干净脱身。于是他几乎没有任何迟疑,直接反咬。
“顾家承阀印在场,恰好说明顾家也在旧制之内!”他厉声道,“承阀家纹,就是共犯印!顾迟,你压什么门?你是在毁证,还是在灭口!”
四周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顾家是什么门第,谁都知道。州厅这一口咬下去,分量重得吓人。
可顾迟只是看了那主官一眼,神色平静得近乎冷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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