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旧印回执,灰槽残页,亲收副章。
三样证物叠落时,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像刀尖磕在石面上。
“我申请并宗覆验。”闻人照史抬眼看向门影,一字一顿,“按旧制,先验主卷残号,再验见证锁位。”
这一步,狠得正中要害。
只要先验主卷残号,外校就必须先亮出底卷接口。接口一亮,哪怕只是一线,她都能顺着那一线去抓程序里的真骨头。
门影沉默了。
天上那道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影子,第一次出现了极短的停顿,仿佛背后的人正在衡量代价。
片刻后,声音再度落下。
“可先验校钉。”
不少人刚松了半口气,下一句便让所有人心头一沉。
“但陆删,须独身入门触卷。”
独身入门。
顾迟的手指瞬间攥紧,连指节都泛了白。
这看似是让步,实则比强收见证更阴。陆删一旦独身入门,就等于从众证链里被单独切走。到时候,无论他在门内碰到了什么、说了什么、被记成了什么,外面都没人能校。那不是验钉,是正件回收。
裴病碑往前一步,喉间带着血腥气冷笑:“想得倒美。”
闻人照史却没有立刻反驳,她只是看向陆删。
她知道,这一步,别人替不了。
门影下,陆删沉默了两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若退,今日所有争出来的缝都会被重新焊死;他若进,就有可能当场被门内程序吃干抹净。
这是明摆着的死局。
可陆删没有退,也没有按它的话往前走。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半枚校钉,忽然转身,面向州厅那座立了不知多少年的旧案碑。
那碑通体黑沉,碑面布满旧时代留下的刀痕、签痕和剔名痕,像一块替无数人受过刑的骨头。陆删抬手,五指扣住钉身,毫不犹豫地把那半枚校钉,狠狠钉进了碑缝里!
“铛——!”
金石暴鸣。
整座州厅都跟着震了一下。
钉入碑缝的瞬间,旧案碑上原本已经死去的刻纹像被活活唤醒,一道一道亮起灰白暗光。门影向前压来的力量,也被这枚钉子硬生生牵住,像一张正要收拢的网,被中途钉在了地上。
裴病碑眼神一变,脱口而出:“活楔!”
陆删竟是把自己这枚“活校”的身份,直接钉进了州厅旧案碑,强行把自己和整宗旧案连成一体。如此一来,他就不再是门内可单独收走的一件物,而是整案中的一枚活楔。想动他,就必须连碑、连州厅、连在场众证一起动。
代价,骤然翻倍。
门影震怒似地压低了一寸。
旧案碑却在这一压一镇之间,“咔嚓”裂开了一线。
裂缝深处,竟浮出一串早已被抹去的底字。
“余一楔转入功簿,另立高名。”
裴病碑盯着那行字,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声音都哑了:“是转名手法……更高层的转名手法。”
州厅众吏听得心头发寒。
余一楔,那个原该钉在旧案里的名字,竟早就被人从案内洗净,转入了上层功簿,换了一个更干净、更高的位置。
这不是简单的删名,是升名。是把该死的人,洗成了功。
顾迟也在这时顺着碑裂里翻出的边款细纹继续往下追索。他盯了几息,忽然像看见了什么极不该出现的东西,猛地抬头:“韩照夜旁边,还有护簿暗印!”
闻人照史眸光骤冷:“谁的?”
“不是州厅,不是外校。”顾迟声音发沉,“另有一套簿系在护他的名。”
这一句,比刚才那句“转入功簿”更让人毛骨悚然。
韩照夜之所以名不得勾,不是他本人多稳,而是他的背后,始终有人在替他护名。州厅碰不到,外校也碰不到,说明那只手还在更高处。
而就在顾迟话音落下的同时,钉在碑缝里的校钉忽然再震。
陆删闷哼一声,肩背猛地绷紧。
那震意不是冲着碑去的,是顺着活楔身份,直接回撞进他的骨纹里。闻人照史一步逼近,目光落在他手背暴起的青筋上。下一瞬,一点极淡的旧注光纹,竟从他骨纹深处被震了出来。
只有半句。
“留作活校,毋焚。”
州厅前一片死寂。
闻人照史盯着那半句字,脑中像有一根绷到极致的线,骤然被扯响了。
不是毁。
当年留下陆删,不是因为来不及毁掉他,而是有人故意把他留了下来,留成一个“活校”,留成日后可以验伪、可以对照、可以在某个关键节点拿来打开旧案的活件。
陆删不是意外活着。
他是被设计着活下来的。
这个认知,比任何酷刑都更冷。
陆删自己也看见了那半句旧注,脸色顷刻间沉到了极点。他这些年背着这具残破骨头活到今天,曾无数次怀疑过自己为什么没被彻底焚净,可真正的答案出来时,反而让人更难喘气——他活着,不是因为侥幸,是因为有人要他活成证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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