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那人一句话,像一把钝刀,硬生生往所有人的骨缝里捅。
“归门只验转簿是否合法。”门板后,声音冷而平,“外校续笔房的事,与主卷无关。”
一句切割,直接把整条线掐断。
门前的风都像停了一瞬。青黑色的门钉映着廊下火光,光影一晃一晃,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发沉。谁都听得出来,对方是在改口,更是在抢程序——只要把“外校续笔”从“主卷”里摘出去,今天门前这场逼问,就能被生生压死。
闻人照史抬起眼,眸底却一点温度都没有。
“第四见证位在此。”她往前半步,袖中见证牌轻轻一翻,铮地一声,像一道锁扣卡进案面,“既然只验合法,那我便先问一句——验源令为何先收人,后补序?”
这一问太狠。
不是问卷,不是问签,是直接问“程序顺序”。
门后那人沉默了半拍,随即语气骤厉:“无关枝节,不必答。先将陆删列为可替位验签件,带离门前。”
话音一落,两侧执门校役同时上前。
这是要强切问答,直接拿人。
陆删站在人群中,脸色苍白,袖口下的手却一点点攥紧。他很清楚,一旦被定成“可替位验签件”,他就不再是人,而是一枚可以拿去压卷、平事、替死的活校件。
一只手忽然横过来,挡在他身前。
是顾迟。
“你们急什么?”顾迟笑了一声,眼底却冷得像冰,“问到痛处了?”
门前空气骤然绷紧,像拉满的弓弦。裴病碑没动,只把手按在碑尺上,像一尊立在风里的旧石像,沉沉压住了那股要暴起的势。
就是这一个呼吸的空当,陆删忽然低声道:“借我半枚校钉。”
闻人照史偏头看了他一眼。
她没问为什么,指尖一弹,半枚旧校钉落入他掌心。
冰冷,发涩,边角磨得发圆。陆删接住的那一刻,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俯身,将那半枚校钉再次压上残页,指腹被钉角刺破,一缕血丝渗开,顺着纸脉浸进去。
嗡。
残页上的旧批痕迹,猛地震了一下。
不是亮,是发焦。像有一团被年头压死的暗火,忽然在纸底翻身。纸面极深处,一行焦黑底字被硬生生逼了出来,像从灰烬里拽出的尸骨。
门前所有人的呼吸都变了。
顾迟第一时间低头去看,下一瞬,瞳孔微缩。
那行字根本不是“归门核签”。
而是——“外校借签”。
四个字不大,却像一道雷,直接劈开了整座门前的局。
裴病碑眼皮一掀,声音沉得发冷:“主校替远端续笔,遮过痕。”
一句话,把遮掩多年的脏手直接掀到台面上。
门后那人明显也乱了,门板内传出极细的一声擦响,像有人手指猛地压住了什么。可还没等他再开口,顾迟已经抢上一步,从袖中抽出几份回执残联,啪地拍在案板上。
“借签是吧?那就接回执链。”
他的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清,“借签日期,回执落点,转簿回录,州厅并案旧底……一条一条接。”
他指尖飞快点过几处旧印,声音忽然沉下去。
“有意思了。”
“这张借签的日期——竟然早于州厅旧案立卷之日。”
门前一片死寂。
早于立卷之日,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案还没立,签已经先借了。
裴病碑终于冷笑出声,那笑意比不笑还吓人:“这就不是查错,是做局。先有收人框子,后补见证,再造旧案。”
风穿过门廊,吹得灯焰猛地一偏。
那一瞬间,门后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杀意。
不是怒,不是慌,是一种“事情不能再查下去”的决绝。案前压着的封卷符忽然一震,一道灰白封痕骤然自门缝内扑出,直压残页——对方要封卷灭字,直接把刚逼出来的底字抹死。
“敢!”
闻人照史厉喝一声,第四见证牌横空一扣。
咔。
像有无形锁链当空落下,直接锁住了门前案位。那道封痕撞在见证锁位上,发出刺耳摩擦,火星四溅,却硬是再压不下半寸。
闻人照史立在案前,背影瘦,却直。
“你既说只验合法,那就按合法来。”她一字一句,像把刀重新摆上桌,“归门验源令,我现在改成门前并案覆验。”
门后骤然一静。
并案覆验——这不是私门口供了,这是要把门内门外、主卷借签、旧案新证,全部拖到同一张案上公开压实。
“当众回答。”闻人照史盯着门缝,一字比一字更重,“签源,归谁?”
门后的人没有答。
因为这时候,陆删已经再次低下头。
他沿着那行焦黑底字继续往下摸。指腹被校钉割破,血沿纸边一点点渗开,旧墨与残号在掌下像被重新唤醒。那感觉很怪,像有另一个人曾在同一张纸上停过笔、叹过气、最终还是把某个名字压了下去。
忽然,他指尖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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