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厅的验厅里,火盆烧得正旺,炭红像一只只睁开的眼。
可真正让满厅人背脊发寒的,不是火,是那口停在厅中央的见证棺。棺身漆黑,棺钉半旧半新,像是被人从年头钉到了年尾,又硬生生留了一口气,专等今日开账。
门外靴声骤起,一队州厅押差分开人群,把一名来使送到了棺前。那人袖中取出的,不是口谕,不是照会,而是一纸封棺令,外加一份“亲收副批”。
“奉令,”来使抬眼,声音不大,却让整间验厅都静了下来,“当场收走见证棺,与陆删。”
一句话落下,像刀尖刮过瓷面。
陆删站在棺侧,没动,只微微抬起眼。火光映在他苍白的侧脸上,照得那双眼越发沉,像深井里压着没冻透的黑水。
顾迟先变了脸色,往前半步,手已经按上案边旧卷:“收棺?收人?州厅还没覆验完,谁给你们的胆子?”
来使把封棺令往案上一按,纸角还沾着风霜,口吻平直:“州厅只是暂存地。现在亲收副批已到,见证棺与涉案活件,照例移交。”
“照例?”裴病碑嗤了一声,手里拎着那枚拔下来的旧棺钉,像拎着一根骨头,“哪条例,拿出来我看看。”
来使眉峰微沉,正要发作,一道声音已经先一步截进来。
“第四见证位,截令。”
闻人照史从侧案后走出,一身见证服冷得像雪压过的铁。她没提高声音,厅里却人人听得清楚。那只属于第四见证位的黑金短印,“啪”地落在封棺令前,直接把那道令压住。
“按旧规,”她盯着来使,“见证棺涉主卷异动,需先并案覆验,再谈回收。你要收,可以。先验。”
来使眼神一闪,显然没料到她会直接用第四见证位截令。厅中州吏也都屏住了气。谁都知道,闻人照史这一下不是驳话,是把程序卡死了。
来使沉默片刻,忽然换了口风:“并非强收。外校已准许越级归门,今日到此,也只是奉程序接件。”
“接件?”闻人照史淡淡道,“接哪一件?棺,还是人?”
“都在副批里。”
陆删这时终于伸手,把那份亲收副批拿了起来。
纸面官样十足,墨迹也稳,甚至连行笔顿挫都像极了他先前见过的州厅续批。可他的目光落到批尾那一寸时,眼底忽然冷了一下。
那一段尾墨,比前文略涩,像是墨池已干后又续了一次。寻常人看不出,陆删却盯得极细。
他记得这种路数。
当初远端续笔,改写他归卷状态时,最后收笔处也是这么一层——看似一气呵成,实则是不同人、不同时,硬接到一起。
“这不是一笔写完的。”陆删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来使脸色微变。
顾迟一听,立刻翻出案侧那摞旧回执。他手快,眼也毒,几乎没费多少工夫,就从一叠旧签里抽出一张泛黄回执,拍在副批旁边。
“借签暗印。”他指尖一扣纸边,冷笑,“你们连遮都不遮了。”
厅里几个做簿的老吏探头一看,脸色都白了。
所谓借签暗印,是把高层不便明示的意思,借低一级的签头压下来。明面上是外校行文,暗底里却是替更上层遮面。这样的东西,若不被拆出来,谁都能装看不懂;可一旦坐实,就是拿别人的手,盖自己的血印。
来使面色绷紧:“回收令已下,真伪自有上头说法,轮不到州厅——”
“轮不到?”裴病碑忽地上前一步,手里的棺钉猛地敲在封棺令的封泥上。
“咔。”
一声脆响。
封泥竟被他当场敲裂了。
满厅倒吸冷气。谁也没想到,这疯子真敢在州厅正堂上裂令泥。
碎开的泥壳下,竟露出一道原本被压住的边签残号。那残号只剩半截,却清清楚楚不是今日补填的格式。
闻人照史眸光一沉,伸手把那半截号位压平。
顾迟看了一眼,脸上的轻浮彻底没了:“不对……这号,不是陆删的归收口。”
“当然不是。”裴病碑把棺钉往案上一扔,声如铁坠,“这是功簿续序口。”
陆删盯着那串残号,胸腔里像有一根冷钉慢慢往下沉。
因为他认出来了。
那不是他的号。
那是余一楔被改送之后,新功簿挂序时用过的那一类序口。
一瞬间,许多原本隔着雾的东西,像被一只手猛地撕开了。
所谓亲收陆删,所谓收走见证棺,从头到尾都不是冲着“清案”来的。他们要的,是补齐抽走余一楔之后,主卷里那个缺掉的假序。
陆删这个“活校件”,根本不是附带物。
他就是那枚用来填坑、用来反向锁死旧案的最后钉子。
“原来如此。”闻人照史望着那道残号,眼底寒意一点点结起来,“你们不是来收人,是来补伪序。”
来使脸色终于撑不住了:“闻人见证,慎言。”
“慎言?”闻人照史抬手,直接把封棺令、亲收副批、黑车活棺的调运照签一并按在案上,“我申请公开覆验。三件并案,立刻开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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