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听清了。”她的声音传遍州厅,“这案子已经不是州厅旧案,而是外校续笔链干预主卷的并案覆验。谁现在还敢封,谁就是遮伪。”
一句“遮伪”,等于把州厅直接按在火上烤。
押令官的脸一下狰狞起来。
他知道压不住了,索性把脸皮彻底撕开,厉声喝道:“并案覆验?你们也配!陆删本就是旧楔废件,闻人照史不过是个失控见证位!上层亲收,是在替你们善后,不是在听你们闹!”
这本是最毒的一刀。
先污名,再回收。只要把陆删和闻人照史打成失控废件,后头一切就都能解释成“善后”。
可陆删听完,却慢慢抬起头。
他盯着押令官,眼底像有什么东西忽然沉了下去。
“你说得倒顺口。”
押令官一怔。
“旧楔,见证位。”陆删握紧校钉,声音轻得有些发冷,“这两个称呼,外面的人早就不这么叫了。你若真不知内情,怎么会知道旧称?”
厅里瞬间一静。
押令官嘴唇动了动,竟一时没接上话。
裴病碑立刻追上去,像一条闻到血味的老犬,咬住就不松口。
“续四席内称,你从谁那里听来的?”
“……”
“谁告诉你的?州厅里谁跟续笔房有线?谁又见过旧称?”
一连三问,把押令官直接逼退了半步。
满厅死寂。
那种静,静得让人头皮发麻。因为这不是没人知道,而是谁都不敢在这时候接话。沉默本身,就是最响的承认。
陆删没再看押令官。
他低头,校钉在亲收令的残号上一叩。
叮!
极轻的一声,像敲在骨头缝里。
下一刻,残号下方竟浮出第二层极淡的底字。那字藏得极深,不见光,不受热,只有校钉这么一逼,才从墨层底下透出来半截青黑轮廓。
顾迟的呼吸一滞。
闻人照史瞳孔骤缩。
那不是州厅批序。
那是——青阙外校的承印底款。
厅中一片哗然。
州厅还能说是州厅内部脏,可一旦扯到青阙外校,性质就彻底变了。因为只有经过外校承印的令,才有资格回写主卷残号,才有资格决定归卷顺序。换句话说,这张亲收令不是州厅临时造的,它背后真正想收回去的,是主卷本身。
闻人照史毫不犹豫,立刻改守为攻。
“以第四见证位名义,我申请更高规格并案覆验。”她一步踏前,几乎是把话甩到州厅主簿脸上,“州厅、顾家转录链、外校承印链,全部并上台。今日谁拦,谁与外校续笔同罪。”
“荒唐!”州厅主簿终于失态,怒得脸色铁青,“祖制明文,第四见证位只能止收,不能开卷!”
闻人照史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意极淡,却让主簿莫名一寒。
“你确定,是不能开卷,还是不敢让我开卷?”
她抬手指向棺底那道祖名印痕,声音陡然压低。
“棺底祖名,预埋在开卷序里。不是我硬要进去,是当年布置这局的人,早就把我放进去了。”
州厅主簿像被人当胸砸了一锤,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净。
这话太重了。
重到等于当众承认——闻人照史不是后来误入局中的棋子,她从一开始,就是钥匙。
陆删也在这时低下头,继续逼那道外校底字。
校钉沿着字缝一点点往里压,纸面发出细微绷裂声。忽然,一截极短的旧名从底字旁被逼了出来。
不是他的本名。
却与余一楔残号相连。
陆删手指蓦地收紧,指节都绷白了。
顾迟只看一眼,神情就变了:“这个半截字……我见过。”
所有人都看向他。
“顾家功簿转录禁栏里,有过一次同样的遮写。”顾迟的声音越来越沉,“余一楔不是被灭了。他是被改了名,上送了。不是抹掉,是顶替。”
陆删眼底那点最后的侥幸,终于在这一刻裂开。
抽楔补功,移余护韩——这本是他们先前最险恶的猜测。
可现在,证据告诉他们,还不止如此。
有人不仅护韩照夜,还把余一楔拿去填了更高层的名位空缺。一个活人、一段旧名、一枚残号,被拆开重写,塞进了别人功簿里,成了另一种“存在”。
陆删沉默得可怕。
他忽然将韩照夜那道护名令残纹取出,与亲收令并在一处。校钉轻推,两道印筋在灯下交叠,像两条本不该重合的墨脉,竟在收锋处严丝合缝。
“同一护笔收锋。”
裴病碑看清那道锋口,脸色骤然发白。
“这笔……”他像是看到了什么死人从墓里坐起来,声音都有些变了,“这是当年续四席上头,外校底字师的习笔。”
没人接话。
因为外校底字师这个名字,像一块埋了太久的寒铁,一旦掘出来,整个厅都冷了。
那人传闻早就死了。
死得干干净净,连笔谱都被焚了。
可若这笔还在,那就意味着——死人没死,或者说,有人一直借着死人的手法,在更高处写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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